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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祕魯喝下死藤水時，俞萱腦中冒出一行句子：
「從空白浮現的聲音──讀詩和寫作課」
那像是一則來自深處的諭令，一場命定的召喚。從那之後，俞萱一邊旅行、一邊書寫，也一邊策劃與主講這些線上課程：將當下的文化感知、旅途風景與內在感官，融入詩的細讀、電影的解析、藝術的直覺提問。這些課程不只是一系列講授，更是一場場持續發生的精神對話。
以下是她近年於旅途中開設的課程列表，作為她持續探問語言、身體與世界的痕跡。
【孤絕的內面──北歐的12堂人文藝術課】
北歐藝術的簡潔是一種「剔」的傾向：把原形的精神狀態裸示出來，就讓人和自然彼此穿透，共用一顆心臟。裡面和外面是莫比烏斯環。不動聲色，最表淺的地方早已流露神秘和深邃。你看，窗外那座雪白的山，慢慢變成一片霧，變成似曾相識的，孤絕的內面。
◆ 第1堂．芬蘭導演Juho Kuosmanen的無聲暖流
我從《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一天》開始記住這導演。他不拍拳擊手壯麗的成功，而是那執著於靜默與淡泊的心境。這與芬蘭人票選為國畫的《受傷的天使》不謀而合：一個閉眼的天使，手中握著只在春天盛開的小花。那是堅忍素樸的民族性投射。我將從Kuosmanen拍攝的音樂MV談起，帶入他如何描繪空間與人際之間的寂靜縫隙，展現「sisu」這個芬蘭的詞彙：一種無聲的韌性，一種知道無法逃避、也無需勝利，穿石而過的決心。
◆ 第2堂．芬蘭畫家Helene Schjerfbeck的傾斜目光
從年輕時的自畫像開始，Helene總以一種傾斜的角度看向畫布，彷彿不是凝視自己，而是測量、觀察一個對象。她的臉被抽離了主觀意識，以旁觀角度打量自己——將自己客體化，以進入被允許的創作結構之中。她的晚期自畫像，顏料如時間般剝落、形體漸趨稀薄，展現的不僅是肉身的衰敗，更是觀看機制的鬆動和重建。最後，她不再嚴厲地審視自我，而是毫無防備地與自己對視。
◆ 第3堂．丹麥畫家Vilhelm Hammershøi的沉寂時間
門半開、光從窗邊灑下、女人的背影——Hammershøi的畫作近乎時間的微型建築，一種被攝時間的純粹體現。畫作表面極度簡潔，卻在空無中蘊含了不可名狀的張力。在這些安靜至極的場域中，我們被迫承擔敘事的缺席與存在的不確定性。我將從Hammershøi的繪畫構圖出發，探討「靜寂」如何成為時間與存在的知覺方法。
◆ 第4堂．丹麥導演Thomas Vinterberg的赤色烙印
Vinterberg的電影總是從「共同體的破裂」開始：《那一個晚上》、《謊言的烙印》、《醉好的時光》……父權、倫理、友誼、慾望，每一種關係都在爆裂邊緣掙扎。他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指控，而在對毀滅之後 ，愛是否仍可能存在的追問。赤紅的場景、即興的鏡頭、群體的崩塌與再生，構成一種近乎宗教的情感爆發。我將探討他如何以「斷裂」作為美學方法，思考群體倫理、父權結構與創傷修補的可能場域。
◆ 第5堂．瑞典詩人Tomas Tranströmer的暗夜出神
Tranströmer的詩作可視為北歐精神地景的語言樣本，他的詩語凝練、象徵性高，展現出現代主義與神祕主義並置的語言張力。他將心理地景與自然觀察結合，構築出「靜默中的啟示」。詩中常出現潛意識的時間斷層、現實與夢境的接縫處，形成一種存有的異象學。我將以詩句細讀與詩學對話的方式，深入探討他如何透過節奏與意象使語言進入「出神狀態」。我也將分享我搭船前往他的夏日島嶼，遇見了什麼樣的寂靜和豐饒。
◆ 第6堂．瑞典畫家Hilma af Klint的螺旋靈視
在康丁斯基和蒙德里安誕生之前，Hilma已經開始畫抽象畫。她說：「這些不是我畫的，是神靈畫的。」她相信螺旋是宇宙的語言，顏色能召喚精神的震動。她的抽象不是對現實的簡化，而是對宇宙秩序與靈性結構的具象呈現。畫中常見的螺旋、卵形、幾何交疊構成一種靈性語法。我將從她的素描、符號筆記與「高等知識畫冊」出發，探討Hilma如何以藝術創作作為通靈實踐，同時開展一種超越性別、物質與線性歷史觀的視覺知識學。
◆ 第7堂．瑞典詩人Johannes Heldén的觸覺生態
有的作品好在它的煞有介事。一細看，就開始發毛。因為它自成體系，自生自滅的完整性讓你懷疑自己身處的世界究竟是不是虛幻。我將導讀冰島藝術家Olafur Eliasson的巨型裝置、瑞典詩人Johannes Heldén的感官書寫、瑞典藝術家Simon Stålenhag的畫作、法國導演Chris Marker的實驗電影、薩摩亞詩人Albert Wendt的詩作，他們打造一個戲劇性的情境，讓我們感受到自己是世界的延伸，也正在延伸世界。
◆ 第8堂．瑞典導演Ernst De Geer的逆向催眠
這當然是一個關於突圍的故事──言說的女人如何抗拒言說，如何沉默，如何挑釁，如何發出自己真正的聲音而不再受限，奪回生命的主導權。我將細談瑞典導演Ernst De Geer的首部長片《催眠》，以及他2018年在挪威電影學院的畢業短片《文化》，巧妙的劇本、 剪接、演員表演層次如何尖刺地反應斯堪地那維亞的民族性？催眠，為什麼是覺醒的途徑？失控如何成為一種轉骨的形式，衝破人世的荒謬窄門？暴力和詩意如何催眠我們？
◆ 第9堂．挪威導演Elle Márjá Eira的竊盜之手
在北極圈的薩米神話中，馴鹿的角是生命之樹，連結地上和地下的世界。薩米人怎麼在馴鹿的庇護下，開展肉體和靈魂的旅程？古老的薩米歌聲將為你引路，帶你掉進馴鹿的漩渦。我將分享北極圈的薩米原住民怎麼與天地和諧共處，在每一個選擇上回應傳統的整體性，而他們又怎麼面對人類殖民的敵意？我們會看薩米藝術家的版畫、雕塑、電影、詩作……，而我在挪威國家美術館遇見的400顆馴鹿頭骨，將在旅途的終點等待你。
◆ 第10堂．挪威畫家Edvard Munch的死亡糾纏
女人──孟克叫它聖母，叫它吸血鬼，叫它火的洗禮。就像他的名作《吶喊》用扭曲的人臉和尖叫的顏色表現了我們熟知的焦慮、迷失、受到世界和自己思想的威脅。孟克在日記寫下：「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相遇，滑向對方，在愛的火焰中被照 亮，然後消失於各自的方向。」我會爬梳挪威畫家孟克的一生和他各時期的繪畫、雕塑、版畫和詩作，從他的創作形式和技藝的轉變，來看一個藝術家的絕處逢生。
◆ 第11堂．挪威導演Joachim Trier的神聖失落
尤沃金．提爾說：「我在柏格曼的影響下長大，最近我拍攝了一部關於畫家孟克的紀錄片，我認為這是一個巨大的人類主題，我們如何與時間對抗。我們生活在一個否認死亡和有限選擇的時代，這是我可以在藝術中應對的文化悲傷。我想拍一部樂觀的電影，展示你可以在悲傷中堅持自己，並從悲傷中走出來。」串聯《愛重奏》、《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記憶乍響》、《魔女席瑪》和《世界上最爛的人》，我將深談尤沃金．提爾的電影美學。
◆ 第12堂．冰島導演Hlynur Palmason的純粹在場
從首部長片《凜冬兄弟》到《白色吻痕》再到《神選之地》，在壯麗而孤絕的地景中，展現一種沒有脆弱空間可以隱遁的赤裸關係。劇情的框架不是為了敘事，而是透過攝影構圖和剪接序列的精準性來突顯：時間才是意志。人的存在於是迷幻了 起來。我將從形式美學的角度去談海納爾．帕瑪頌如何運用空景和剪接的力量──創造性的衝突和詩意──呈現意識的景觀和生命的法則。試著在奇怪的混合物中，挖出他的眼珠。
【返景入深林──90年代亞洲電影專題】
如果要聽見，不能有畫面。如果有畫面，不能有情節。意義空缺的時刻，最響。夠黑的光，決心鑽進林子的底部，佈滿一小塊青苔。一千個像這樣的夜，有人去過。那時我們並不知道，自己是一座迴音場。
我將談十部90年代亞洲電影的作品美學，細究鏡頭怎麼移動、景框如何施展意志、剪接次序怎麼連結你的目光或劈開你的錯覺、劇情推進的引線是什麼、敘事的節奏在哪一個時刻轉向或延宕、一句獨白怎麼瞬間打亮一個人的所有皺褶……。每一部電影都會慢慢自我揭露，教我們如何閱讀它們自身。追蹤那些激起我們感受的鉤子，看看它怎麼施力，釣了什麼起來？
◆ 第一堂．1990王家衛《阿飛正傳》
1990年，發生了什麼事？南非反種族隔離運動的領袖曼德拉重獲自由。黑人饒舌音樂崛起，成為樂壇主流。台灣野百合學運。哈伯太空望遠鏡發射升空。世界衛生組織把同性戀從精神病名冊中剔除。微軟推出Windows 3.0作業系統。李登輝就任台灣第八任總統。蘇聯總統戈巴契夫與美國總統布希在華盛頓舉行高峰會，象徵冷戰結束。東德與西德合併，兩德統一。香港電影《阿飛正傳》也在這一年誕生。時間在這部電影如此響亮，因為蠻橫的情意比時間更決絕。來看電影中那些美麗憂鬱的臉孔，那些令人屏息的對白，那些緊貼汗水與內在波動的特寫鏡頭，記憶與遺忘的曖昧關係……
◆ 第2堂．1991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楊德昌1947年出生，台北長大。讀建中時，著迷於描繪二戰題材的漫畫。他說，為了做一個「中國傳統禮教認可的好兒子」，進入交大電機系，而後前往美國攻讀電機工程。看了荷索的電影《天譴》，立志成為導演。33歲，捨棄在美國電腦系統軟體設計的工作，返回台灣投入電影創作。從1983年首部長片《海灘的一天》到《恐怖分子》、《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他透過電影積極反映和批判當代社會，被視為「台灣新電影」運動的旗手。「新電影」的「新」是什麼？我將從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電影美學談起，分析「社會」如何在一個少年的身上慢慢顯影。
◆ 第3堂．1992李安《推手》
李安拍攝《色戒》時非常痛苦，就去找他的電影啟蒙導師。一見面，李安趴在柏格曼的肩膀上哭。相比於柏格曼拍攝個體的孤絕和崩潰，一種無法從群己關係獲得對話和拯救的斷裂感；李安則是從早期一開始拍電影就沒有放棄為個體在多種衝突的文化關係中尋求一個新的倫理位置。他的反抗不是撕裂性的，而是積極找尋連結、堅持把世界放進人的裡面，掙扎地拓開人的尺度。人性的狡詐和良善，能在退無可退的盡頭，生出結實的智慧。我將細談李安的電影《推手》，也會從李安擔任威尼斯影展終身成就獎（梁朝偉獲獎）引言人的致詞，來觸探李安的敘事美學和生命厚度。
◆ 第4堂．1993侯孝賢《戲夢人生》
侯孝賢90年代拍攝的電影所保留和再造的真實，不像同時期楊德昌高速且精密地運用一個鏡頭來承載繁複的時代訊息，也不是李安透過流暢巧妙的劇本結構來高速推進和翻轉群己關係，侯孝賢靜緩而漫長的影像序列，不是為了呈現事件的寬度，而是為了突顯人情的深度，把握到東方特有的「人」的情感姿態。我將分析侯孝賢的電影《戲夢人生》，也會對照去談《戲夢人生》的分鏡劇本。我認為，侯孝賢在《戲夢人生》呈現出的影像敘事邏輯，可以被稱為一種「應驗的美學」，而更深層的部份，透露了他對命運生死的信任與超然。
◆ 第5堂．1994姜文《陽光燦爛的日子》
男孩說：「夏天在我看來是個危險的季節，炎熱的天氣使人群比其他季節裸露得多，因此很難掩飾慾望。」姜文的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和王朔的原著小說〈動物兇猛〉描繪中國70年代的青少年故事，男孩敘事的錯亂源於記憶的錯亂，記憶的錯亂源於自我認同的需要和歷史改造思想的壓迫。若不編造生命意義，要怎麼成為英雄呢？要進入〈動物兇猛〉和《陽光燦爛的日子》，不得不讀懂時代的暗示、自我的暗示。小說透過第一人稱的層層剖析來凸顯男孩的動物性，電影運用那些明麗的光影來捕捉他狼狽的一顆顆汗珠爬滿了整張臉，幾乎要爆炸。正是在陽光燦爛的日子，動物才不得不有了兇猛的可能。
◆ 第6堂．1995是枝裕和《幻之光》
從《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橫山家之味》直到《宛如阿修羅》，是枝裕和持續關注存在於生之中的死。我覺得他的首部電影《幻之光》的美和幽深在於Let things happen，而他往後的電影Make things happen，太聰明於製造細節的意涵和衝突的張力，留下來的餘韻就變單薄了。來向太過清楚的刀，劃出的傷口形狀太過精緻。而《幻之光》精緻的影像構圖和剪接序列之間，留下渾沌未明的東西──傷口迂迴龐大到超過意識的邊界。我將細談《幻之光》怎麼用可見之物來呵護不可見之物，用空白與沉默來留住神秘和深邃。並看原著小說〈幻之光〉，從語言邏輯來看，宮本輝和是枝裕和究竟怎麼看待生死？
◆ 第7堂．1996洪常秀《豬墮井的那天》
法國記者問洪尚秀：「你為什麼關注無效的溝通？」洪尚秀說：「我只會以我最大的純真來回應那給予我的一切。」記者再問：「你對未來有什麼計劃？」洪尚秀說：「我再重複一次，我只會以我最大的純真來回應那給予我的一切。」上網搜尋洪尚秀的名字，容易跳出「不倫戀」的標籤。無意對照他的電影和他的真實人生，但「不倫戀」這三個字是切入他的創作美學的直觀視角：他對美麗的迴避、對輕微困境的積極探索，用一種極度缺乏激情的形式來捕捉戲劇性的受縛狀態，要我們目睹親密帶來的幻滅。最大的純真不只是鏡頭的語言原始粗糙，真正銳利的是他對脆弱人性毫不修飾的追盯眼光，而且不要我們同情。
◆ 第8堂．1997北野武《花火》
先從一顆遠鏡頭開始：1997年，世界發生了什麼大事？而後，一顆中景鏡頭：1997年，亞洲出現哪些電影，反映什麼樣的時代樣貌和文化氛圍？最後，特寫1997年北野武拍攝的電影《花火》。進入電影美學的分析之前，我無可避免地要談：我們該如何看待電影中的殘酷和暴力？暴力可以被稱為美學嗎？為什麼日本的觀眾和國際的影展擁護北野武電影的暴力？確認了我們面對苦難的心態和討論位置，再來細談《花火》的人性風景和影音敘事邏輯。而《花火》中現身的北野武畫作，透露了什麼樣的生命觀？北野武曾說：「如果必須說出一個對我的生命產生重要影響的人，那就是我的父親──他是一個油漆工。」
◆ 第9堂．1998蔡明亮《洞》
蔡明亮說：「我電影最大的功能是變成天上的月亮、地上的一朵花。你看月亮、花朵，不會想看懂，不會想得到什麼啟示、知識。我想把『看』這件事帶回電影的思考。」我將談蔡明亮1983年自編自導自演的舞台劇《房間裏的衣櫃》的創作背景、演出形式、結尾寓意，以及這部劇作和電影《洞》如何探索孤獨和狂想之間的關係？而後，細讀蔡明亮電影《洞》裡的男女關係是什麼？貫穿全片的五首葛蘭歌曲如何呼應男女的處境和內在渴望？歌舞段落如何影響電影中的敘事節奏？片中的水、病、洞具有什麼樣的象徵引力？《洞》的世紀末預言是什麼？蔡明亮如何導戲？蔡明亮的畫作和電影有什麼樣 的呼應？
◆ 第10堂．1999李滄東《薄荷糖》
「我想回去！」火車迎面衝來，敘事卻倒轉而行。這是一部從死亡開始、一步步逆行回童年的電影。李滄東用一列倒退行駛的列車，拆解一個人如何在歷史的洪流中慢慢失語、潰散。他的敘事結構不是炫技，而是一種倫理姿態──讓我們不得不面對過去，重新認識崩潰的前因。火車在片中不只是移動工具，而是歷史壓力與命運衝力的隱喻，是時間之刃，也是回不去的軌跡。薄荷糖與禱告則像兩顆顫抖的時間節點，夾在個體與時代之間。這堂課也將作為整個90年代亞洲電影專題的收尾，從1990王家衛《阿飛正傳》到1999李滄東《薄荷糖》，我們循著十位導演的眼睛，看見時代如何擠壓人性、如何留下皺摺，如何用電影打開一個又一個讓人呼吸的洞。
【休眠的火──六堂文學課．六堂電影美學課】
對待字與空白一樣慎重，對待畫面與回望虛空的鏡頭一樣慎重。細讀微小的深意，創作者在邊上僅有的空間承擔表達的自由和危險。看清楚：幾乎靜止的決裂狀態，反過來癱瘓敘事的結構，那裡仍有，嚴峻縝密的線條。看清楚：創作者正在用被灼傷的手書寫火的本質。而休眠的火，波特萊爾說，被猜測著，它可以亮但它永遠不要亮。
◆ 正在發生的美洲文學——六堂文學課
我在美國研究所受到的其中一個衝擊是：當代的美洲文學作品在形式和內容上都非常繁複和深刻，我渴望細讀、翻譯和專訪這幾年投下炸彈威力的那些作家，理解他們關懷什麼？如何造境？每一個字怎麼相互牽動？空白怎麼發揮力量？語感、意象和篇章結構的佈置如何展現創作者的情感邏輯和看待世界的方式？他們如何更新人類的表達？每一個作品都會自我揭露，教我們如何閱讀它們自身。
第一堂 越南裔美國詩人Ocean Vuong《時間是母親》
第二堂 巴勒斯坦裔美國小說家 Hannah Lillith Assadi〈已然逝去〉
第三堂 加拿大繪本作家Sydney Smith《你記不記得？》
第四堂 阿根廷詩人Valeria Tentoni《反地球》
第五堂 智利詩人Víctor Hugo Díaz《純粹的地方》
第六堂 美國詩人和小說家Sarah Manguso《碎片》
◆ 剎那的斷層——六堂電影美學課
進入討論的時刻，我的第一個提問總是：「什麼觸動了你？它如何觸動你的？」為了回答這問題，不得不細究電影的鏡頭怎麼移動？景框如何施展意志？剪接次序怎麼連結目光或劈開錯覺？劇情推進的引線是什麼？敘事的節奏在哪一個時刻轉向或延宕？影像如何開啟事態之外的詩意？一句獨白怎麼瞬間打亮一個人的所有皺褶？提問是為了探究導演的世界觀，擴大我們對活著的想像。
第一堂 比利時．盧卡斯東特《親密》
第二堂 愛爾蘭．柯姆巴瑞德《夏日悄悄話》
第三堂 丹麥．喬納斯波赫拉斯穆森《漂浪人生》
第四堂 冰島．海納爾帕瑪頌《神選之地》
第五堂 法國．米雅韓桑露芙《柏格曼的島》
第六堂 日本．濱口龍介《偶然與想像》
【必須置身邊緣──荷索的電影和《半夢半醒的世界》】
要從哪裡開始談荷索？
他吃鞋子、催眠演員、走向即將噴發的火山；拍攝《陸上行舟》時，他跟一千個人拖了一艘360噸重的大船翻越大山；在美國接受訪問時，荷索中彈，露出滲血的傷口，平靜地說：「這並不重要」，堅持繼續受訪，並要求現場的人別去追兇手；聽說朋友病危，荷索從冰雪覆蓋的慕尼黑一路走到巴黎，走了三個禮拜，深信：「如果我靠雙腳走去，她就能活下來。」後來，荷索的朋友活到90歲，看不見也無法行走，她對荷索說：「這咒語還在繼續對我起著作用，它讓我無法死去，但是我已經厭倦了人生，現在對我來說是個好時候了。」荷索說：「好，我宣布對妳施的咒語已經被解除了。」三個禮拜後，朋友安然去世。
與其去談荷索的瘋狂，不如去問他在追尋什麼樣欣喜若狂的閃光？他探索什麼樣的美麗和恐怖，讓他必須置身邊緣？
荷索說：「我的使命是創造詩意。我想要介入。我想要塑形和雕刻，想要編排、干擾和虛構。拍電影涉及的始終只是一件事，就是尋找畫面的新語法。……人的定義是在戰鬥的過程中形成。我每拍一部電影，都是想要跨越各種事實本身，以令人忘我的真相來啟迪觀眾。」回顧荷索這60年來透過無數影像和小說《半夢半醒的世界》持續追獵的英雄──無視地心引力，去飛、去迎向虛空，而後墜毀。他作品裡的人物全是一個大家庭。就像荷索說的，他們全都沒有影子，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蒙受了誤解與羞辱。他們知道自己的反叛註定失敗，但卻毫不遲疑，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帶著創傷獨自掙扎，保持了自己無暇的人格尊嚴。
這一場講座，我想從荷索作品在我觀看最初帶給我的「渾沌」談起。在古希臘語中，渾沌Chaos字源的意思是巨大的空虛，或是裂開的空間。我想談荷索的作品怎麼在空虛之中創造詩意的空間？從虛無中誕生的事件，為什麼是從永恆奪來的偉大行動？我會談那些我喜歡的荷索作品，依創作年份排序，夾雜電影、紀錄片、散文和小說，從荷索1968年的第一部長片《生命的訊息》開始，而後是《新創世紀》、《天譴》、《冰雪紀行：荷索的慕尼黑─巴黎日記》、《玻璃精靈》、《吸血鬼》、《陸上行舟》、《小小迪特想要飛》、《我的魔鬼朋友》、《灰熊人》、《萬年叢林最後的神秘部落》、《在世界盡頭相遇》、《戈巴契夫，幸會》、《遊牧之歌：查特文、荒野與荷索》、《凝視深淵》、《半夢半醒的世界》、《獻給火山戀人的安魂曲》，以及荷索在2023年出版的回憶錄《Every Man for Himself and God Against All》。
【我沒有被愛過，意味了我愛過──美國詩人露伊絲．葛綠珂的複調美學】
字句會飄移，它們沒有時間了。
第一次細讀葛綠珂，是我在準備美國托福考試的時候，拿她的英文詩集來喘息。我的無知總是我掉進深淵的理由。怎麼能喘息呢？葛綠珂的每一個詞語伸出無限的爪牙，去晃動出情感空間的深度。太驚人了，她的詞語和意象反擊的路線，是在應對死亡的臨近。那毛骨悚然的精準節奏，乍然懸停和更長的呼吸都在擴充一個更大的敘事視角，轉向更大的危險：一種變革的意識。
我一邊唸，一邊被她的凝聚和發散所壓制，不可自拔地一首接著一首讀下去。在她的詩中，連貫性的斷裂就跟她銜接的創造性一樣美妙。她試圖擦亮，灰塵還沒有從表面爆發出來，投下她擦拭的手的影子。她說：藝術的夢想不是斷言已知的東西，而是闡明隱藏的東西。
這一場線上讀詩會，我想細讀葛綠珂的幾首詩：〈最初的記憶〉、〈不值得信任的說話者〉、〈野鳶尾〉、〈溺水的孩子〉、〈死亡的否認〉和2020年她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致辭。我想談她怎麼圍繞脆弱和孤獨的感覺去建立一個場景？怎麼透過精確的排列來營造模糊的神秘性？她怎麼運用多重聲調來打造敘事的框架，展現感情和思維的螺旋運動？
【言說的猶豫和敬畏──彼得．漢德克的讀書會】
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從前，我喜歡溫德斯的早期電影《守門員的焦慮》、《愛麗絲漫遊記》、《歧路》和《慾望之翼》，後來讀到彼得．漢德克的詩、小說和劇本才驚覺我喜歡的也許不是溫德斯而是漢德克。
漢德克在哪一刻意識到他自己是一個作家？他說：「1963年6月我21歲，當時教宗聖若望二十三世就要死了——我想到：『現在你已經擺脫了表達的漩渦。』這是一個平靜的句子，同時令人顫抖。」這一場讀書會，我想談談這些文本：1966年劇本《冒犯觀眾》、1986年詩作〈持續時間〉、1987年詩作〈孩子之歌〉、1997年小說《在漆黑的夜晚，我離開了我安靜的房子》、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致詞。
除了想談漢德克筆下那些「平靜而令人顫抖」的句子如何進行詩意的編織，怎麼精巧繁複地調度黑暗，怎麼鋪排黑暗的層次，當黑暗的深度一被敞開，光就顯得無足輕重。我更想談的是，漢德克倦怠的獨白、親密的懺悔、嚴酷的自省，那看似散漫失心的語言晃蕩，每一個字都具有不可或缺的份量的語氣──我遇到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事物的講述。漢德克演示一種體驗故事的意識，他追探的不是保存語言的矛盾，而是語言所盛裝的存在的矛盾。就像他諾貝爾文學獎的獲獎致詞：一如往常我們接近源頭，也許沒有荒野了，但狂野的、永遠新鮮的東西將繼續成為：時間。
【如果不是作為整體的延伸，不要思考表面──影詩沙龍】
新的和諧，來自一種殘肢。所有輪廓，是為了揭露肉部的情緒，而情緒扣著精神的求索。這是我20歲學詩的時候，從羅丹的雕塑中學到的。昨天帶小川去羅丹美術館，站在幾尊雨果的雕像前，我問小川：你有什麼感覺？什麼造成了你這樣的感覺？我們細看羅丹在每一尊塑像突顯了什麼、什麼傾斜地露出、什麼直截地隱蔽？最終，是在追蹤自己的感覺是被什麼樣的形式所引動。
就像每一次進入電影討論的時刻，我的第一個提問總是：「什麼觸動了你？它如何觸動你的？」我們當然可以談談電影的鏡頭怎麼移動、景框如何施展意志、剪接次序怎麼連結你的目光或劈開你的錯覺、劇情推進的引線是什麼、敘事的節奏在哪一個時刻轉向或延宕、一句獨白怎麼瞬間打亮一個人的所有皺褶……，可是，這些提問不都是為了逼視我們的感覺從何而來？我們究竟怎麼被抓住的？我們為什麼跟電影裡的那個人、那些人緊緊鎖在一起？
這幾天我在巴黎遊蕩，策劃了這十場線上影詩沙龍，聚焦在坎城影展的競賽作品和獲獎影片上。我願再一次親近它們，與你一起練習看盡細節，同時把握整體的結構，追蹤每一個創作者的精神意識，也追蹤自己的存在樣貌。而詮釋的限界，我總是依循羅丹說的：如果不是作為整體的延伸，不要思考表面。
◆ 影詩沙龍．第1場
【影】紐西蘭．珍康萍《鋼琴師和她的情人》
【詩】印度．斯里德拉〈不是失去而是殘留〉
這部電影不是關於女人學會說話，而是關於她拒絕說話的自由。珍康萍給了我們一個不說話的女主角，卻讓她的鋼琴和身體發出聲響。言語被撤離，聲音與欲望交纏。那架鋼琴不只是樂器，而是愛、語言、界線、情感交換的憑藉。她用觸摸作為語法，以靜默構成意志，在每一個無語的凝視中，逼近情感深層的震顫。我們將討論：當語言不再是溝通的主要途徑時，什麼成為身體與情感的中介？為什麼這部電影不斷出現水的意象、泥濘的地表與浸沒的風景？這是一場關於女性內在聲音的覺醒，也是一場關於情慾如何構築形式的辯證。珍康萍讓我們看到──無聲，是另一種聲音的極致。
◆ 影詩沙龍．第2場
【影】挪威．尤沃金提爾《記憶乍響》
【詩】比利時．保羅德梅茨〈有光更好〉
《記憶乍響》以母親自殺三年後的家庭重聚為軸心，透過三個男性角色的視角──父親、長子與尚未成年的小兒子──展開一場關於愛與誤解的交錯回溯。電影的剪接不僅是時間的重組，也是心靈運作的模擬。它不按線性記敘，而以碎裂片段、無預警插入的意象、語言與畫面之間的不對應，逼近回憶的真正樣貌：總是殘缺、不確定，卻逼真得令人震顫。我們將討論：當影像進入記憶的領域，它是否能越過敘事、觸碰無法言說之物？如果記憶永遠無法被「重現」，那麼電影能做的是不是創造一種新的回憶？更貼近我們的內在經驗、夢境結構與失落感受的「真實」？剪接成了心靈的步態，讓一場哀悼成為一次重新理解愛與存在的機會。
◆ 影詩沙龍．第3場
【影】法國．羅賓康皮洛《BPM》
【詩】土耳其．貢薩奧茲曼〈明知故犯〉
《BPM》是一部關於集體身體如何碰撞、共振與反抗的電影，它以幾近紀錄片式的鏡頭，帶領我們進入1990年代初法國的愛滋行動團體，觀看年輕人如何在即將失語的時代，以劇烈方式發聲。片名的語意是心跳，是舞池節奏，是抗爭口號的呼吸韻律，也是病痛中忽明忽滅的生命節拍。導演穿插灰塵漂浮在光線中的抽象鏡頭，像免疫系統崩潰後無法過濾的微粒，也像記憶 與存在的殘餘。這些「塵埃時刻」與現場身體強度形成對比：一邊是舞動與怒吼，一邊是緩慢飄落的消逝。它們不只是死亡的隱喻，也映照了愛的流動狀態。電影不只是歷史再現，更是一種形式上的記憶重構，讓我們看見政治是情感的組織，而愛，在極端處境中，成為最後的倫理。
◆ 影詩沙龍．第4場
【影】英國．尤格藍西莫《聖鹿之死》
【詩】美國．西雅布朗〈園丁〉
《聖鹿之死》延續導演對「荒謬秩序中的倫理困境」的關注，透過一場家庭與神話懲罰交疊的儀式，展開對自由意志與現代文明的冷酷審視。影片建構一種近乎古典悲劇的處境：一名醫生因過往過失，須從家人中犧牲一人，才能解除詛咒。鏡頭冷靜地掃描室內空間與人體，聲音設計刻意抽離情緒，對話則保持機械與重複，彷彿一切情感都被壓抑在冰面之下。這種「鏡頭的暴力」不在於血腥畫面本身，而在於它以一種無神論者的審判視角，持續凝視角色的懦弱、逃避與最終的崩潰。標題援引的希臘神話召喚出宿命感，讓整部電影成為一場當代神話寓言──以荒謬對抗荒謬，讓壓抑與未償的罪終以詭異形式回返。
◆ 影詩沙龍．第5場
【影】美國．吉姆賈木許《派特森》
【詩】電影《派特森》中派特森所寫下的每一首詩
在《派特森》中，賈木許再次召喚他關注的母題：孤獨中的存在感、日常裡的詩意、時間的靜態流動。他的主角總帶著一種邊緣的寧靜，不抗爭、不喧嘩，活在非事件之中，清澈地成為一個見證者。派特森清晨起床、開工、聽同事閒談、回家、與妻子對話、遛狗、喝一杯，再回到書桌前。電影以一週為單位，每日幾乎雷同，像生活的副本。但正因這樣的重複性，使我們得以察覺那些難以察覺的變化：光影的移動、對話的斷裂、詩句中的轉折、情感的漸變。每一日微小的偏差，都成為通往詩意的門縫。賈木許用靜默替代戲劇性、用秩序對抗混亂，拒絕情節高潮的誘惑，轉而探問「存在本身的形式感」，讓我們從觀影的過程中進入創作的蟄伏和萌動狀態。
◆ 影詩沙龍．第6場
【影】俄羅斯．安德烈薩金塞夫《當愛不見了》
【詩】荷蘭．伊娃格拉赫〈故事〉
薩金塞夫接受美國記者的訪問時，劈頭就說他的電影《當愛不見了》的英文片名Loveless並不精準，俄文片名Нелюбовь的意思是非愛、愛的反面，而不是沒有愛或是愛的缺乏。薩金塞夫電影中的華美構圖和流暢剪接，總在揭開當代俄羅斯的貧瘠殘酷。電影中的人無法在現實和解，除非換掉一個現實。美國記者問他如何看待「慢節奏的電影」？他說：「慢不是一種方法，它不試圖安撫或討好觀眾，它會產生更多的信任。慢節奏電影的重點不在於故事本身，在於揭開面紗的過程，要求觀眾信任地投入時間並展開他們自身的內在工作。」我將探問在薩金塞夫緩慢推移的長鏡頭之中看見什麼？面紗是怎麼被揭開的？為什麼這一部電影是關於愛的反面？
◆ 影詩沙龍．第7場
【影】韓國．李滄東《燃燒烈愛》
【詩】韓國．金一德〈復古靈魂〉
村上春樹〈燒掉柴房〉的重要細節在於彈出聲音的手指，李滄東《燃燒烈愛》的關鍵細節則是男人在做愛時注視著一天只有一瞬會被鐵塔反射的光照亮的昏暗房間。消失和隱喻之間的映射關係，村上春樹要我們貼著聲音的變化去理解，李滄東要我們留意光線和陰影。我們有能力創造框架就跟我們有能力 為模糊命名一樣誘人。重點不是它是什麼，而是我們相信它可以是什麼。面向不確定性的挑逗，是李滄東對於階級反動者的內在驅力描繪，也是他對一個作家之所以得以動筆書寫的理解──看清楚了，我就能駕馭不確定性。即使我根本無法意識到，那清楚來自於我對模糊的詮釋、我把模糊擺在哪裡，以及我的目光追隨去了那裡。
◆ 影詩沙龍．第8場
【影】義大利．艾利絲羅爾瓦雀《幸福的拉札洛》
【詩】荷蘭．薩沙詹森〈我穿上我的物種〉
羅爾瓦雀的電影都關於「奇蹟」：第一部長片《天體》最後一句台詞是：「要不要看個奇蹟？」，《蜂蜜之夏》的原始片名就叫奇蹟，《幸福的拉札洛》直接展示了神奇的異象，短片《在她們眼中》捕捉童心的自然常態，而最新的電影《奇美拉》聚焦於挖出「過去的文明」。這些電影的開場都是黑暗中的群戲長鏡頭：遵循舊部落法則的一群人，習慣黑暗而無覺自己被蒙蔽，而主角找到了穿越這世界的方式。奇蹟並非精神啟蒙的漸進事件，而是剝除現實和童話的敘事框架，露出一個生命的宗教感：對一切敞開，沒有過濾，天真得近乎荒謬，聖潔到了革命性的地步。無用的美和良善即使無法令主角不受侵犯，但是，創造自己的信念並活在那之中，成了突圍的唯一武器。聖愚的盲，在於無視界線。
◆ 影詩沙龍．第9場
【影】瑞典．阿里阿巴斯《邊境奇譚》
【詩】哈薩克．艾格里姆〈而你在那裡〉
《邊境奇譚》是一則異形寓言，也是一首寫給邊界與歸屬的詩。電影不急著揭示真相，而是循著身體的隱喻慢慢推進。它不斷拋棄人類視角，以異類之眼回望「人性」。攝影選擇濕潤、陰鬱的北歐森林與灰調湖水，營造出似真似幻的棲居地帶。聲音設計與肢體語言呈現動物性的、前語言的情感交流，令人不安卻深刻動人。在對性的探索、對野性的接納與對歷史暴力的對峙中，我們逐漸明白：這不是「人變怪物」的轉化，而是一場返祖的回歸，是對文明與規訓的反動。我將探討這份「親密而怪異的歸屬感」如何顛覆對家族、愛與身體的想像。當親密關係超越人類、當怪異成為本源，我們是否更接近那個被文明遺忘的真正自我？
◆ 影詩沙龍．第10場
【影】法國．瑟琳席安瑪《燃燒女子的畫像》
【詩】美國．康明思〈有一處我從未去過〉
愛情的引力，來自缺失。親密的權力對峙於是發明出一個動態消長的互動模 式，在封閉之中極端敞開。你我的可能性就在彼此的肯認中被發明，連同死亡和解放的微妙邊界。我將細談《燃燒女子的畫像》電影本身作為一段愛情的再現，「創造」之於戀人和一幅畫作，以及一種存在狀態，是怎樣的心思運作邏輯。我也想說說瑟琳．席安瑪從第一部長片《愛上壞女孩》到《裝扮遊戲》、《少女最搖擺》、《燃燒女子的畫像》和《親愛的童伴》，怎麼刻劃那飽含音樂性的情感，怎麼凝視受限的人創造可能性，電影節奏如何緩慢地悶燒，不急著推動什麼事發生，而是置身於無事發生的時間裡，去看內在變化的跡象。她究竟怎麼創造出簡約、緊張、性感的體內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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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熱的蛋白──六堂讀詩課．六場影詩沙龍】
遙遠是怎麼來到近處的？──這幾天醒來，浮現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訝異。我還記得許願的最初，深刻在未明的一片空白中確立下來。一無所知，卻清清楚楚。一無所知，於是那深刻是我投射的心願強度。到底經過了什麼，回望只像當時望向未來一樣糊成一片，我已經在我許願要去的地方了。
那是柏格曼的島，佩索亞的里斯本，小津的墓，北野武的海，畢卡索的昂蒂布，王家衛的大鐘、手扶電梯和金雀餐廳。而我將前往土耳其學蘇菲旋轉，那是二十年前看《偶然與巧合》許下的願。之後，還有里爾克的瑞士瓦萊，維克多．艾里斯的蜂巢之家，塔可夫斯基《鄉愁》的荒廢修道院，黎耀輝沒去到的燈塔……
今天早上煎荷包蛋的時候，發現我的每一個之後，不過是每一個之前的立竿見影。熱油鍋，打開水龍頭洗蛋，用桌邊的銳角鑿開蛋殼，順勢把完整的蛋液滑入平底鍋。透明而鼓脹的蛋清竄流，我靠近，盯著透明一點一點發白，白一點一點凝固擴大。白沒有吃掉之前的透明，透明變成了之後的白。
它早就在那裡了，只是需要時間顯影──這樣想來，我的生命幾乎是單純到近乎無聊的運作模式：之前許下心願，之後活進自己的願，一再重複重複。愛上了誰，就拼命走進他的世界，盛宴與灰燼，我都要佔據。無用地，趨光。願切割他們的，也切割我。
我最無限的熱情，就是追索他們的之前和之後，懂得他們被什麼觸動而鍛造出他們的微型宇宙。
透明的蛋清，遇熱別無選擇地發白熟成。愛驅動了我的每一個之後。我在「讀詩課」譯介的詩作，是在表意形式上深深打動我的美洲當代作品，就跟我在「影詩沙龍」挑選歐陸上的老電影一樣，它們令我發顫、不可自拔地著迷。我們將練習單刀直入地一看再看，棄絕經驗和判斷的殘渣去一看再看，恍若第一次看見文字、符號和影像那樣忍不住在心上臨摹每一個細節，於是，來到面前的每一個作品都會慢慢自我揭露，教我們如何閱讀它們自身。不急著投射已知的事物和情感，不拒絕作品以新而模糊的語言對我們開口。詩和電影是流動的透明蛋白，遇上我們純粹的烈焰，它慢慢顯影，散發我們不曾經驗過的色澤和香氣。用它的凝固，將我們打碎。
碎了，裡面有什麼？我策劃「讀詩課」和「影詩沙龍」，要帶你回到關係還未寫定的戀愛狀態：你有最大的傾聽意願，大到你不認識這樣的自己。你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力量，去移動自己。被引出、被喚醒，你在這個鬆動的過程意外地經驗你不曾察覺的那個自己。透明，竄流，蓄勢待發──我渴望我的課堂、沙龍都讓你回到關係還未寫定的戀愛狀態，還未寫定的不僅是你與一個作品之間的關係，而是你與你自己的。落入舊結構崩塌而新秩序還沒確立的那一團渾沌之中。你也是遇熱的透明蛋白。意味不明，你被比你更大的東西覆蓋，慢慢摸出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當我們、詩和電影一起遇熱，遙遠就來到了近處。
◆ 當代美洲詩選──六堂讀詩課
選了觸動我的六位美洲詩人，親自翻譯他們的詩作。我們將在課前閱讀一位詩人的三到五首詩，在課堂上追蹤和討論他們表達情感和建構世界的獨特美學。
第一堂 哥倫比亞詩人Lucía Estrada
第二堂 墨西哥詩人Rocio Ceron
第三堂 伊拉克裔美國詩人Dunya Mikhail
第四堂 多明尼加詩人Frank Báez
第五堂 美國詩人Eileen Myles
第六堂 阿拉斯加詩人Abigail Chabitnoy
◆ 歐陸上的老電影──六場影詩沙龍
漫遊，即興，在下沉的地方待著。我們細究電影，追蹤那些激起我們感受的鉤子，看看它怎麼施力，它釣了什麼起來？結束電影討論，閱讀一首我挑選相應於電影的詩作，拓開觀看和想像的邊界。
第一場
【影】瑞典．柏格曼《假面》
【詩】德國．法哈德修基〈門窗〉
第二場
【影】義大利．安東尼奧尼《情事》
【詩】愛爾蘭．瑪麗奧馬利〈肖像〉
第三場
【影】義大利．安東尼奧尼《春光乍現》
【詩】荷蘭．艾斯特佩爾金〈我記得〉
第四場
【影】義大利．費里尼《生活的甜蜜》
【詩】愛爾蘭．特雷弗喬伊斯〈緊閉鏡子的輓歌〉
第五場
【影】西班牙．阿莫多瓦《我的母親》
【詩】荷蘭．英格瑪海茲〈獻給最親愛的陌生人〉
第六場
【影】西班牙．阿莫多瓦《悄悄告訴她》
【詩】愛爾蘭．邁克希金斯〈火的季節〉
【從空白浮現的聲音──讀詩和寫作課】
2010年，我在日本學舞踏的第一堂課，大野慶人拿了葛飾北齋的浮世繪作品《神奈川沖浪裏》要我們練習看進細節，同時看盡遠方。後來，我用這樣的眼睛去讀詩、讀人。
究竟，與一首詩對話是什麼意思？怎麼單刀直入地看？怎麼掌握相互應答的迴盪語義？怎麼沿著每一個字和空白而通達另一個心靈？一首詩如何更新我們的感知模式和生命想像？
我選了觸動我的十位當代美洲女詩人的作品，親自翻譯成中文，試圖保留他們追蹤情感和世界的獨特表達方式。這十堂線上「讀詩和寫作課」，我們一次細讀一位詩人的三首詩，在課堂上即興寫作，鍛鍊自己看進細節同時看盡遠方的眼光。
◆ 第1堂：美國原住民詩人Layli Long Soldier
微渺的野草，也有擊打空虛的力道。Layli最精妙的工藝，就是運用沉默和空白出擊，將同一個意象和句型迴環翻轉數個層次，抒情又尖銳，每一個字的選擇都讓一首詩的齒輪卡得更緊。而她的車子，奮力衝撞美國對原住民的系統性暴力和文化抹殺。
◆ 第2堂：伊朗裔美國詩人Solmaz Sharif
Solmaz審視軍事詞語如何進入日常，日常又怎麼反映出暴行和戰爭，她探索事實、歷史和真相是如何被陳述出來的？權力的語言怎樣預謀了對身體的暴力？美國干預中東的合法性在哪裡？即使Solmaz無法抗拒死亡和喪失，但她可以抗拒戰爭製造者的語言，透過人性化的細節描寫，抵禦暴力空虛的政治語言。
◆ 第3堂：非裔美國詩人Destiny O. Birdsong
Destiny寫身體，也寫被觀看的身體。那裡有權力的觸摸、暴力的延續、慾望的模糊界線。她讓語言貼近皮膚，感覺被剝開，從疼痛中長出新生的知覺。她不是以控訴的姿 態書寫，而是讓創傷成為洞察的起點，讓每一次呼吸都重新定義「自由」的重量。
◆ 第4堂：因紐特詩人dg nanouk okpik
dg說：「因紐特人的語言裡沒有『我』，人跟所有的生命連動。」她用同一雙眼睛去看南方的白鷹來到北極的天空，去看冰川的美和融解，去看日曬而乾裂的因紐特女人和玩電動遊戲的孩子們。dg具有人的感知能力，卻沒有人的主宰意識；透過人的肉身活在當下，卻又脫離人的有限認知去觀照更大的世界。
◆ 第5堂：亞裔美國詩人Victoria Chang
Victoria Chang從最尋常普通的物件描繪起，它的外觀、聲音、觸感、味道，當我們快要真切感受到它的時候，它就消失了。我們忽然握有的，是她對剛才那個平凡物件的五感描寫所搭建出來的知覺與回憶空間，一個新的實體。它的消失並不真的擊垮我們，是緊接而來現身的詩意，瞬間勒得我們喘不過氣。
◆ 第6堂：越南裔美國詩人Diana Khoi Nguyen
以一種收容斷裂的方式繼續生命，支離破碎不是Diana貼近亡弟的方式，而是再現弟弟和所有家人之間的關係語彙。在出現和消失之間、在聲音和寂靜之間，Diana放進了她對弟弟的激進同理，也留下必然的空缺來尊重「成為弟弟」的不可能。
◆ 第7堂：加拿大詩人Chelsea Dingman
Chelsea Dingman高速移動的心念在詩中形成的震盪韻律，不是語感的音樂性，而是思想的音樂性。只要能追上她思緒的流動和轉折，就能把她跳躍挖掘的一個點、另一個點、每一個點串聯起來，看出她容納自我的方式是消解自我，在劇烈擺盪的矛盾中安頓她的執迷不悟。
◆ 第8堂：墨西哥裔跨性別詩人Fei hernandez
Fei的詩是一場持續變形的咒語。語言在他體內流轉，像水一樣抵抗固定的性別與身份。每一首詩都是身體的再誕儀式：以西班牙語、英語、祈禱、閃電的語調，讓痛苦轉化為能量。Fei不尋求被命名，而是召喚那些無法被翻譯的存在，讓詩成為一種呼吸的政治，一個自我與祖靈共存的場域。
◆ 第9堂：阿拉斯加原住民詩人Joan Naviyuk Kane
Joan的詩像冰原之上的裂縫，既冷冽又透明。她以阿拉斯加原住民的語彙與英語交織，書寫土地、族群與母親的消逝。那些短句像被風雕刻的石紋，沉默卻擁有記憶的聲音。她讓語言回到最初的地方──既是地景，也是靈魂的根源──在孤絕與連結之間，重新定義何謂「回家」。
◆ 第10堂：美國詩人Jorie Graham
Jorie詩作的形式結構複雜，擅用長句的詩行排列方式去製造不規則的節奏，大量使用獨特的句式和詞語，創造豐富的語言層次。她的語言風格時而簡潔，時而繁複多變，觸摸美和毀滅、觸摸事物運行的方式、觸摸語言的盡頭、觸摸詩歌的界線，帶我們進行一趟哲思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