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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形――聖塔菲駐村碎筆

作者:吳俞萱

出版社:獨立出版

出版年:2019年

語言:中英對照

頁數:146

國際書號:978-957-43693-4-8

【書籍簡介】

 

為了趨近自然的荒野,為了趨近自己創作限度的荒野,吳俞萱前往美國新墨西哥州首府聖塔菲,進行駐村創作。她是那樣害怕安逸,不斷棄絕已知、豐沃、飽滿,拔足奔向未知、荒野、凹陷。吳俞萱說:「面對荒漠,面對凹陷的漆黑,我等待每一個字消散意義,我能碎掉,更碎一些。在一切事物和空無一物之間,我逐漸形成、終將到來,在罕有的時刻,浮現第一個字。」

 

面對天開地闊的荒野,不得不裸身忘形,摸索棲居的條件;在無所憑藉之際,重新叫出事物的名字──這是吳俞萱從第一本詩集《交換愛人的肋骨》到最新的攝影詩文集《忘形──聖塔菲駐村碎筆》持續追獵的生存狀態和書寫狀態。「忘形」並非忘掉形體或否定形體,而是不再受到形體的侷限,超越自身與物體的既定邊界去看。

 

看赤紅的岩山、深綠的仙人掌、駝色的泥磚屋、刺白的沙漠,走進歐姬芙畫中的每一個場景,坐在聖塔菲的中央廣場為陌生人寫詩,置身新墨西哥的民主學校教孩子從一個漢字觸摸其後的一整個文化身世。吳俞萱拒絕輕易書寫,僅僅守住自己與世界的牽連,拒絕輕忽地透過確鑿的言語意義來掩蔽那個變動神秘的世界;直到凹陷的漆黑對她伸出手,她才擁有尖銳的全新語言,一刀切開真實,住進裡邊。

 

【作者之言】

住在紅色的泥磚屋,我的前門通向綠色的樹叢,後門通向藍色的院落。走到哪裡,都被圍繞。想起出國之前,讀到唐望說印第安人會到懸崖底部,一處被岩石圍起來的圓形空地,慢慢收集樹枝,架起一個天然的圍籠,在其上覆蓋細枝、樹葉和泥土,而後躺下,頭朝東,獨自渡過一夜。

 

將自己埋進那圓圈,是為了掃除一切無謂的瑣事。練習抓住自己,同時放任自己,重新返回戰士的心境。隔日離開,再拆掉籠子,將泥土放回它的來處,將樹枝散佈在樹叢之間,以碎葉撒在圓圈上,讓那地方看起來像是不曾有人來過。

 

在聖塔菲駐村寫作的三個月,我也盼望這樣被自然圍繞,隔絕外邊的世界,專注養育自己的精神。而後,磨滅自己的存在,恍若一個全新的人,充滿力量地回到我曾離開過的世界,像是不曾離開。

 

【作品選錄】

 

〈擺地攤〉

 

拿樹枝蘸墨水寫了這幾個字,我就坐在樹下開始擺地攤了。

 

「記憶和希望,都要我們承諾它們的未來。

為你寫一首詩,令記憶和希望不朽。」

 

女孩問:「為什麼在這裡擺地攤?」我說:「每個人的生活好像都可以被這個廣場吸收而不會變形,我就挑了我喜歡的一棵樹,在樹下寫詩。」女孩再問:「妳想聽陌生人對妳說什麼?」我說:「我不知道,但一定是那些他們覺得不那麼重要卻佔據他們心頭的東西。」

 

男人一句話也不說,他的左手和右手就各拿了一枝筆畫我。我看著我的臉在他兩隻手的速寫下逐漸成形,我就開始為他的兩隻手寫詩。我說,他的兩片羽翼,鼓動很深處的風,一直飛一直飛,不為了抵達而飛。當他停頓下來,我們會輕聲嘆息。沒有人能夠發出更大的聲響,當真實現出原形。

 

他笑了,拿出新的一張紙,繼續用他的左手和右手一起畫出美國地圖,畫出每一個州,每一個大城市。在地圖最右邊的角落,他的兩隻手勾勒出一個小小的三角形。他反覆將它塗黑,他說,我就在這裡出生,而我像妳說的那樣一直飛一直飛,到處畫畫,不想停止流浪。

 

另一個男人來了。他開口就問:「如果沒有語言,妳要怎麼知道我的故事?」我說:「你身上的一切都是語言,而你的精神會從你的眼神透露出來。」

 

於是我開始寫詩:語言在我們睡著的時候,醒了。最接近它的一刻,是我們醒來,忘了自己的名字。

 

我用英文唸了一次,他要我用中文再唸一次。我一個字一個字讀完。他說,他可以聽見超越語言的東西,那也許是人類原始而共通的情感。我告訴他,我刻意不教我的小孩說話。我希望我的小孩一開始就不是活在這些已經被我們創造出來的語言系統之中。當我們宣稱一張紙是一張紙的時候,我們就對它停止追尋了。我希望我的小孩可以在每個時刻重新認識各種事物,沒有任何既定的語言和思想擋在他和事物之間。

 

雨落了下來。他替我收拾地攤,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Frida。他說,他是墨西哥來的手工藝人,下次再看見我,送我一串項鍊,就像Frida Kahlo掛在脖子上的那一串。然後,他蹲下身體倒退走,雙手不斷揮舞。我的小孩往前跑,追著他的雙手像是追著兩隻蝴蝶。於是他們有了漫長的道別。

【評論與迴響】

 

「《忘形──聖塔菲駐村碎筆》最特別處就在於,深情與思想的相容並置。吳俞萱一邊對教育、人類文明顯現更多思緒的追探,一邊又能持續情感的深邃撫摸──理性和感性從來都不是違和、矛盾的,它們是同一人性模組的各自變化。」

 

――沈眠〈走下黑暗的樓梯――閱讀吳俞萱《逃生》與《忘形――聖塔菲駐村碎筆》〉

 

 

【展演紀錄】

 

聖塔菲藝術學院一個月開放一次工作室,供外人參觀。一早,我去佈置我的工作室。Nora探頭問我牆上的圖是怎麼畫出來的?我說,我什麼也沒做,那是倒進水裡的墨汁自己畫的圖。她說,那給了她靈感,她揉皺紙張,任顏料滴流,用了新的方式來展出她的文件。

 

我在工作室的牆面上,貼滿我平時寫作的草稿,也在幾個角落繫牽了我這幾個月在聖塔菲中央廣場擺地攤的紫藍色棉線。兩端的線頭早已藏匿不見,徒留一團一團死纏的結。跟我很像。於是我保留了我的凌亂和糾結,在線上夾掛了碎筆和照片。

 

渴望獲得我之外的攪擾,於是我離開工作室,在寒冽的風中散步。遇見正在彎腰砍伐山艾的工人。我問:「在哪,你的狗?」他抬頭認出我,笑著說:「在那個角落!」他看我要走了,就說:「怎麼不來幫我?」我走向他。他說:「開玩笑的。」他拿起一截枯枝,放在鼻尖,大力嗅聞。他說:「聞過嗎,這很香。」我從地上撿起一枝,湊在鼻前。野地的土味立刻擄走了我。我再抓起他砍掉的幾些枝葉,我說:「謝謝你給了我靈感,我的展覽需要它們的氣味。」他笑得很燦爛,他說:「全部帶走吧。」我轉身大喊,不用太多,一點點,就足以喚回整座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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