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芬蘭湖邊的限地回應表演
創作與表演|吳俞萱
2026 年初春,我在芬蘭國家公園參與一場六天五夜的身體工作坊。在薩米的傳統領地散步時,我一路看見白色的花。它們一球一球散落在樹枝上、河岸邊與沼澤裡。

我覺得它們非常美,像某種盛開的白色羽狀花朵。後來,走到更深處,才發現那不是花,而是一具死去動物身上的毛。

那些毛從牠的身體散落出來,被風吹到各處,被水帶走,被樹枝接住。我很驚訝:死亡竟然把美麗繼續散播出去。或者說,那些散落的美麗,它們的源頭竟然是死亡。而我甚至無法辨認那原本是什麼動物。
隔天,我們每個人要做一個小表演。我想回應那些白毛。
在沼澤與湖水旁,我披上一張在木屋中找到的動物皮毛,把它覆蓋在自己的背上,用四肢爬行。

像一隻真的動物,在草地、枝葉與潮濕的軟泥間移動。我感到非常快活。那不是模仿動物,而是像突然回到某個屬於動物的家。披著皮毛的身體可以自然、順暢、低低地貼著地表前進。
趴在泥地上,呼吸越來越慢,安穩地睡著了。當我醒來,身體直立時,皮毛從我的背上滑落。
我失去了它。
我走進水中。不再是披著皮毛的動物。我緩慢涉水,一邊前進,一邊回頭看岸上的皮毛。有不捨,也有想躲回去的渴望。皮毛是一層保護、一種熟悉的存在狀態,而我正慢慢離開它。
湖底佈滿了纏結的水草,它們形成我的路,也阻擋我的路。每一步都非常晃動。我被纏住、被絆倒、不斷下沉。身體必須適應水草、泥土、寒凍水溫的侵襲,直到把它們當成一層新的皮毛。
跋涉到深處,幾乎快要滅頂時,我突然游起來。那一刻,我不再是失去皮毛後寸步難行的身體,而是成為另一種動物,擁有了能夠沉浸在當下的能力。
最後,我爬上岸,結束演出。有一位同學說,當我潛入水中又浮起來時,她看不清楚我的臉,只看到我的頭髮漂浮在水面上。那一瞬間,她覺得我的頭髮形狀像那些散落的白色毛球,像那些我曾經以為是花的東西。
我確實不是那隻死去的動物,而是那些已經離開主體的白毛。白毛也許還渴望回到原本的身體,以為那樣才完整。但它們離開之後,本身也仍是完整的存在。它們不再附屬於原本的動物,也不再只是殘骸,而是散落在風中、水裡、樹上與沼澤中的另一種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