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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是人,也還不是別的東西,邊界開始鬆動。(攝影:吳俞萱).JPG

​裂縫打開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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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解體的春天,我在Korundi美術館看見芬蘭藝術家Mia Hamari的木雕。那些人形活在in-betweenness的過渡狀態——足夠像人,讓我們靠近;又足夠不像人,讓我們不安。

 

樹皮、節瘤、年輪、裂縫、彎曲的枝幹、粗糙的切面,都被保留下來。木頭的抵抗、木頭自己的意志,這些痕跡讓作品保有「材料沒有完全臣服於形象」的個性。同時,那些形體又非常準確。臉、胸腔、肩膀、手臂、身體比例,一點也不隨意。即使身體變形、缺損、被枝條穿越,仍能立刻辨認出「人」的基礎結構。

 

正因為人形還在,變形才有力量。

 

粗礪的材料形式和精密的造型美學,構成了作品的內在張力。Mia不讓木頭被完全馴服,也不讓人形徹底封閉。她讓雕塑始終帶著一種未完成的生命感,好像那些形體不是被她製造出來,而是從材料裡被慢慢喚醒,或者更像從森林、夢境、記憶深處一點一點浮現。

 

我告訴Mia:「我感覺妳的作品之所以帶來神秘、夢一般的質地,不是因為它們模糊或不可解,而是因為背後有非常精確的技藝在支撐。那些技藝包括造型、不同材料的拼接方式、結構比例、整體尺寸,以及許多細節的處理。妳在創作時,如何平衡理性的判斷和感性的直覺?」

 

Mia果斷地回答:「我沒有。我讓它們先那樣待著,直到不同的部分找到彼此。沒有計畫,也沒有草圖,只有時間。」她說,創作通常從上方開始。那裡會先出現一張臉,或者一顆頭,然後再往下走。她會同步做出一些獨立的肢體和部件,然後把它們放在某一張桌子上,放很多年。直到某一天,她重新遇見它們,想著:「好,現在它可以到這裡來。」

原來,不僅是Mia作品裡的人形處於過渡狀態,她也讓自己的創作者位置停留在過渡狀態。

 

她不是站在作品外部的主宰者,不是把材料召喚來實踐自己的意志;她更願意暫時退到一旁,允許自己一無所知,讓木頭、枝條、樹根、散落的部件、時間與偶然先彼此接觸。直到某個時刻,她才辨認出:這個部件不再只是部件,而開始屬於某一個身體。

 

也因此,她作品裡的神秘感,不是來自不可解的謎,而是來自一種被延後的決定。創作者沒有急著雕刻出已知的世界形象,作品才有機會長出比意圖更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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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為什麼Mia的人形總是不安於完整的人形?為什麼她讓人的身體連結兔耳、鳥翼、鹿角,變成非人非物的混合形態?她說:「我們都是一樣的。在我的世界裡,所有東西都能融進某個別的東西之中,成為一體。」

 

於是,那些in-betweenness的人形融合了動物、森林、童年記憶、民間故事、夢境影像,這也讓她的作品有一種比現代主體更原初的想像:人在那裡並不是獨立和封閉的個體,而是和土地、風、死者、夢、宇宙互相滲透。

4 Mia說,這件名為《美人魚》的雕塑就像她自己的肖像。Merenneito(攝影:Tatu Kantomaa).jpg

從左手換到右手,Mia撫摸著掌心的鬚狀地衣,像在不斷延伸她自己的觸角。站在一件把雲杉根部倒過來放在頭上的人像旁,她說:「這是我2023年做的美人魚。這完全就是我自己的肖像,就像照鏡子一樣,它非常像我。而且我真的有那樣的腳趾。我可以把我的腳趾張得很開。還有人說過,它們有點像蹼,沒有人會有的那種。」

 

那一刻,神話突然被拉回身體——美人魚不再是遠方的傳說,不再是被觀看的奇幻女性,而是Mia自己的腳趾,是她身體裡原本就存在的一點不尋常,把「我」帶向另一種生物,想起自己從來沒有那麼純粹地屬於人。

 

裂開來,人形不是被支解,而是被重新塑造成一種邊界流動的生命體。

 

展場中一座兔耳人形,擁有女孩的身體,兩隻長長的耳朵從頭頂伸出來。一道垂直的裂縫,從額頭、鼻樑、嘴唇一路往下,落到胸腹之間。她不是被支解,而是被打開。裂縫沒有讓那張臉破碎,反而讓那張臉不再只是臉,它成為一條通道,一條讓木頭、人、動物與夢彼此相屬的線。

 

Mia說,她特意讓鼻子的部分微微偏移,因為太對稱的裂縫會變成圖案,太完整的人形反而會讓變形失去野性。那一點微妙的不對稱,讓形體變得更有層次,而裂縫像一個正在通往別處的入口。

 

寫實中的裂縫,成了超現實的入口。

 

Mia說,她對人體的掌握來自傳統美術訓練,即使她平時沒有進行嚴格的寫生臨摹,人體解剖學的整體概念,也早已內化為她的反射動作。「如果我沒有模特兒,我就是自由的,可以做某種從未被看見過的東西。」她不是因為不懂人體,所以離開人體;恰恰相反,是因為人體已經進入手的記憶,她才可以隨心所欲地讓斧鑿下的形體,走向沒有名字的狀態。

5 裂縫沒有使兔耳女孩破碎,反而成為通往別處的入口。(攝影:吳俞萱).JPG

兔耳女孩的腳邊散落著石頭、枝條、地衣。它們不是展場裡的背景,也不是替雕塑營造森林氣氛的裝飾。枝條靠近她的腳,石頭圍繞著她,木頭基座不像單純的展示台,更像仍然連著地面的樹身。自然環境不是在作品之外等待被觀看,而是直接進入了作品的身體。

 

Mia說,她不喜歡讓作品站在笨重的箱子上,她希望塑像能夠用自己的腳站著。這幾乎說明了她的創作倫理:作品不是被展示的物件,而是一個正在尋找姿勢、重心與棲身之處的存在。

 

來到每一座雕塑前,Mia都會側著頭,久久凝神細看,彷彿從沒見過那些形體。她說,她不介意木頭裂開,不介意它們不再緊緊閉合。「有時把作品帶到潮濕的地方,木頭會稍微合起來一點。可是我覺得,每一道裂縫都打開得剛剛好。」裂縫並非缺陷。裂縫是木頭自己的時間,是木頭繼續活著的方式。

 

裂縫也是完整形體的一部分。

 

望著那些木雕時,我一直想到北極春天的融冰期。冰不是一下子消失,河流也不是瞬間恢復流動,而是在裂縫、滲水、鬆動與崩塌之間,慢慢變成另一種狀態。

談到《風》的時候,Mia哭了。她說,動手做那件作品時,生命裡發生了一個可怕的失去,她沒有辦法談下去。於是她停了下來,轉身走向另一件作品。《風》站在原地,木雕的人形有一張安靜的臉,白樺枝條從身體兩側長出來,在牆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木紋的線,是樹曾經生長的時間。斧鑿的線,是手進入木頭的痕跡。枝條向外伸展的線,是身體超出邊界的方向。白樺樹幹的弧線,是森林進入雕塑空間的路徑。拼接的縫線,則是破裂之後重新形成的連結。Mia沒有取消邊界。她讓邊界保持顫動。

 

也許這就是我為什麼被她吸引。

 

此刻同樣陷入過渡狀態的我,也像那些木雕,被不同的文化、時間與身份拼接著。裂縫明顯。接合處還裸露在外。我也住在顫動的一條線上。

 

像木頭那樣打開。

 

走出美術館,走進永晝的天光,我才忽然真正靠近了展覽的名字:Unien pyhättö 夢的聖所——幽暗的臨界空間,不是這裡,也不是那裡,它庇護了那些還沒決定自己究竟是樹、是人,還是夢的身體。

 

不是壞掉。裂縫打開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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