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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的過境──余秀華《搖搖晃晃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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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現的時候,風很響。她的身體歪斜,聲線飄忽,很用力很用力,才將自己聚攏,御風而行。想起她在詩裡說過,喜歡一個人去河床,看風裡一一龜裂的事物,或者,一一還原的事物。沒有水,就不必想像它的源頭。她喜歡把腳伸進河床的裂縫,讓淤泥埋著,久久拔不出來,彷彿落地生根。

 

她的直和她的倔,幾乎是過度用力擺正自己而形成的另一種歪斜和飄忽。

 

拐動身體走過麥田,風很響──紀錄片《搖搖晃晃的人間》起始的鏡頭,抓住了余秀華的詩歌特質:直白現身的,不過是懺情露骨的語調,那轟然翕動而不可視見的風,才真正裹藏了她的明澈洞察。譬如〈此刻,月光灑在中年的庭院〉這樣開頭:

 

一個人進屋,關門,用手擋住庭院的月光

停滯的事物已經夠人受的了,還有更多的正在停下來

 

首句連續的三個動作是在時間的順流底下阻斷一個又一個空間,打出手勢來拒絕光線的籠罩。這人無意閉上雙眼避免現實的侵入,而是堅守一個自囚的微細空間,處於被動迎擊的主動狀態。當現實的空間越縮越小,他的決心所拓展的空間卻越來越大。

 

第一句勾勒出來的具體形象來到第二句,忽然將外部現象內在化,從動作的摹寫轉向心緒的抒發,而語意上「停滯的事物」若指灑落在中年的庭院那無可抗拒的月光般的存在,那麼,「正在停下來」的似乎是力抗那無可抗拒的動作本身,自己成了自己的敵。

 

她實實在在寫出來的,是一孔洞,為了聚風,為了刷出聲來。詩中那些留白、那些停頓和斷裂之處,以及一句接著一句層疊翻轉的虛實明暗,不動聲色地把簡淨的詞語變濁,在含渾中剝開了幽深的層次。

 

光是開頭的兩個句子,就已意義繁生,透過動靜的對峙和佈局的起伏形成一股張力。這力持續向前,她寫「一個人就是一片荒原」,偶爾有房客,有雷聲,有春暖花開,即使凋謝的速度比綻開的決心快多了,這人還要「再試探著重新長出草,覆蓋流逝的水土和地面深處的岩漿」。即使這是中年,如今,他該有的都有了,只是「風不時地吹來,沒有誰看到他的慌張」。

 

慌張什麼?停滯的事物已經夠人受的了,還有更多的正在停下來,而他仍要生出力量,孕育新的綻開和新的凋謝,不被中年所困。那慌張是在對抗無望、對抗大於自身的力量。風不時地吹來,擊打他的荒原,也提醒他還有這樣未曾停下來的事物,值得他近身搏鬥。

 

荒原一樣的強韌存在,或許就是余秀華的自畫像。彎曲而無法折斷。匍匐行進而絕不傾覆。她和她的故鄉橫店在紀錄片的交錯剪接之中,也成了彼此的鏡子。她和那片農田,有布穀、高粱和白日夢,還有冰雪、泥石流和荒謬。導演貼著余秀華和故土、母親、丈夫、詩壇和讀者所開展出來的各種關係去拍她和現實如何圍困對方,相互索求。

 

甘犯不孝不義之名,堅持離婚,或是有人將她媲美艾蜜莉.狄金森,她義憤地說:「狄金森獨一無二,我余秀華也是獨一無二的。」她拒絕依附,追尋自由和獨立,無論那自由和獨立的追尋如何狼狽且不被理解和祝福,像她在〈一張廢紙〉寫的:「你關心什麼呢?他緊追不捨地問╱她低頭,看見了紙簍裡的一張廢紙,畫了幾筆色╱塗了幾個字╱皺皺巴巴的。彷彿它從來沒有╱白過」。

 

她喜歡被詩句圍困,再嘔心瀝血找一條出路。如同風的過境,穿鑿萬物而行。問她,詩歌是什麼呢?她說:「我不知道,也說不出來,不過是情緒在跳躍,或沉潛。不過是當心靈發出呼喚的時候,它以赤子的姿勢到來,不過是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在搖搖晃晃的人間走動的時候,它充當了一根拐杖。」面對無法修改的現實,她亦展現了無法修改的搏鬥意志和突圍行動,那是她和她的詩留給這個世界,最美的人形,即使她名之為〈浮塵〉:

 

溺水之人身負重石。她不停地吹起氣泡

讓光在裡面彎曲,再破碎,消逝

──這從來不被修改的過程

她只有不停地吹,掏心掏肺地吹

把命運透支了吹

──這也是一個無法修改的過程

可是,原諒她吧

她把遠方拉進身體,依然有無法穿過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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