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尖銳,如此溫柔──德國導演韋納.荷索
看荷索的片很難不哭。
人活得最像人的時刻,被他拍了下來。
最像人的時刻,你看到他們錯愕的停頓。並非內在的信念崩塌而是,荷索的提問把他們勒住了,逼他們生出更大的力,去破自己的殼。隨後,他們崩潰,或是露出狂喜的笑──我通常都是在這個時候哭出來。
因為荷索接生了他們。如此尖銳,如此溫柔。荷索從外面把那些人未曾探索、難用言語表述出來的裡面的更裡面,接生了出來。
錯愕是自然不過的事了。誰能料到一個陌生人能如此輕易地進入自己的內在拓荒?荷索僅是一句輕聲的提問、一個決意挖下去的追問,竟照亮了深處的暗面,讓人意識到自己的深邃,以及堅不可摧的生命力。
國家影視聽中心策劃的主題節目「反熱血:運動電影選」放映荷索的兩部紀錄片《史坦納的狂喜》和《黯光之山》。你可以看到荷索運用慢速橫移鏡頭來拍飛行滑雪員,運用遠景定格畫面來捕捉極限登山家,個體的危機時刻,連著無與倫比的美和孤絕,荷索再次接生了那種到達死亡的高度才會湧現的生之癡迷。
荷索曾說,人的定義是在戰鬥的過程中形成的。
意思是,你的掙扎和搏鬥說明了人可以是什麼。沒有人不是一團渾沌,直到為了非如此不可的東西堅持不放手,才忽然變得立體豐碩。你越忘我執著地活成自己,就越拓寬「人」的定義。
你能在《史坦納的狂喜》和《黯光之山》看見他們活出可控性的極限,超越自身語言的邊界活得那樣自由坦蕩。與其把他們看成打破規則的狂人,不如說他們是遵循內在聲音的聖徒。
透過荷索的旁白和剪接序列形成的敘事佈局和框架,你可以看到荷索從他們重複性的行動中讀出了他們的靈魂風景。荷索的紀錄片最打動我的,就是他心懷敬畏地靠近人類的神秘,透過所見來呈現不可見的內在本質,揭露每一個生命的神話原型。
荷索彷彿一再提醒我們:所有的行動,都是心的回音。
荷索探問的,不只是他們的心,也是我們的。這構成了他拍攝紀錄片的行動驅力,他要追究:推動他們冒險的因子,是否也埋藏在我們內心深處?召喚他們的東西,也在我們體內伺機而動嗎?荷索關注人與人相連的血脈──不同形式但本質相同的生之癡迷──就像《黯光之山》那段長鏡頭,山的頂峰不是凝視的焦點,攝影機由右朝左連續翻越的重重山巒稜線,那緜延不絕的崎嶇,共構出一道起伏而完整的地平線。
人的定義,是從前的人連著現在抵達未來的人,一起創造的。
這世界竟然有這樣敏銳的洞察力,直面深淵的勇氣和毅力,以及寬厚的愛與信任。在那些靜默的時刻,你不得不意識到鏡頭後方的荷索多麼慧黠、真摯、悲憫、謙遜。他讓人在停頓之後,欣喜若狂地說出:就這樣放任自己的心,在這世界隨心所欲地疾行,想去哪裡就去,知道自己會走到世界的盡頭。不在乎這世界到底是圓的還是平的,對我來說,這個世界無窮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