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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的心願
他留了餅乾盒和一張字條,就回英國了。
一月一日下午,小川在肚裡暴漲,我躺在床上冒汗,沒有起身送他。他親了我的肚皮,說下次見。我們早已練就,乾乾淨淨的道別。
入夜,我起身去看那隻與他同名的狗。牠沒有撲來,在門邊來回地走。不時俯身,把鼻頭壓在門縫,嗅聞外邊的味道。沒看過牠這樣。我問,Leo,你怎麼了?牠猛力倒下,伸手不斷抓門。忽然停下,傾聽門外的動靜。沒有回應,就繼續徘徊,停下,俯臥,停下,抓門,停下。重複就是祈禱,不放棄召喚和等待。
心願落空,牠走向離門邊最遠的角落,疲軟地趴下,把頭埋向黑暗。我不顧臨盆,將牠抱進懷裡,Leo不要哭,很快Leo就回來了。我傳訊息告訴他。他回傳一堆哭哭臉,還有一個幹。
沒有誰能夠認識他之後全身而退。被愛馴養,就要冒著流淚的危險。
那天他手腳爬動,邊跑邊吠,跟牠纏鬥一上午。互不相讓,他們累得躺下,彼此依偎。牠舔他,他尖叫:「可惡!好黏!如果你沒有毛,我就咬死你!」他弓起背脊,抓牠尾巴。牠咬他,他嘩啦啦笑起來,爬到角落再衝向牠,親暱交戰。他總是這樣,一下就失去原形。彷彿沒有原形,就是不斷遇見和擬態,流動地成為新的造物。問他每天期待什麼?他說,期待萬物用祂們的生命灌溉我。
而無論他怎麼異變,依舊充滿黏性。他遇見的,都黏他不放。像是我的狗和我。我拿起字條,翻轉幾圈才看懂那散落無關的三點三撇,是一「州」字。我打開餅乾盒,想起前夜重看《愛無忌憚》,男人收回眷戀的眼神,低頭寫下:「絕不要輕忽,愛情的結果」。看完電影,已是新年。他從背包拿出,生鏽的餅乾盒。
那是我的訂婚喜餅。他吃光了,把這十年的我們,全放進去。我拿起相機,他說不能,不能偷走它們的靈魂。我放下相機,跟他一起重讀,馴養的歷史。撕下的書頁、看過的畫展DM、寫在各種紙上的祝福和悔過、都蘭山的羽化葉子和釋迦落果、土耳其藍細線穿過孔雀藍布面的谷川俊太郎詩句、每次離別我們對坐擦眼淚的衛生紙……
那些衛生紙,都結塊了。鬆開來看,裡面什麼也沒有。像我坐在高腳椅上,垂地的紫色蓬裙。盈滿了空洞,像我的訂婚儀式。我和愛人說好,一生就這麼兩次,一起撒謊。訂婚和結婚。我們查看對方的臉,很好,面具戴得很好。而他站在角落,看所有人搶著跟面具合影。最後一刻,大家要他上前,跟老師照張相。他站到我身邊,輕聲地說:「妳爸有來喔。」他從背包拿出,一個陶瓷娃娃。
我的眼淚瞬間,刺穿面具。眾人沉默發慌,以為這孩子病了,無法離開娃娃。我越哭越烈,從毀棄的妝容間,暢快認出自己。前一夜,他在我家找出掌心大的陶瓷娃娃,一對褪色積灰的新郎新娘。他問,如果妳爸還在,會牽妳走紅毯嗎?他的火焰,燒出心願。為我的父親,找來身體。
父親死後,大紅色的春聯全被撕下。只剩廚房角落的米缸,留有父親手寫的滿。米一生蟲,倒著的滿也無法如願。我們遇見的時候,正好一個空到滿了,一個滿到空了。他不怕不見,就把自己一直倒光。翻公園的垃圾桶,吃剩下的食物。我的婚宴結束,他也走向每一張空桌,吃掉所有剩菜。滿嘴油光他說:「飽到快吐了,幫我吃吧,不能讓它們流到海裡,魚會死掉。」
他在陸上行舟,將他的海,淹過我頭頂。親手為我做的結婚禮服,他在一整座白色裙襬上縫了細細密密的白色絲線,一如黑色魚群游過無光的暗黑深海。我問,為什麼要做,看不見的東西?他聳聳肩,他的魚游到海的背面。他媽媽走進房間,說掛了號。我問怎麼了?他說沒事。他媽媽說,一天到晚都在縫,怕他近視。他兇媽媽,幹嘛告訴她?
迎娶的清晨,我在飯店等他熬夜趕工的婚紗。他打電話來說,對不起睡著了,沒做完怎麼辦?我說,沒事,隨便穿就好。掛了電話,我媽媽問,為什麼不生氣?我聳聳肩。沒有什麼比他重要。
重要的,他留了給川。我把字條收進餅乾盒,決定不告訴他,他把川寫成州了。河流和陸地,都能灌溉生命。他認不得幾個字,一點關係也沒有。他活在字的源頭,那些事物含渾一體的初始狀態。
深夜,他傳來訊息,想回台灣看小川:「我想要坐上他的船,由他帶我到任何地方。家是記憶,身邊的人和環境,雖然還沒跟他接觸,但我知道他已經是家了。」看不見的,都已入海。從前若有意義,那是因為死得不夠徹底。愛太輕易,就讓一切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