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於《文訊》2026 年 9 月號「臺北詩歌節」專輯,記錄吳俞萱於目目非營利組織 MUVE NPO 帶領生命書寫課程的經驗。文章從詩歌教學、身障青年、藝術觀看與生命經驗出發,思考文字如何在既有意義消散之後重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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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字消散意義
教學與書寫|吳俞萱
再也不去凝視的時候,字就死了。
不是字真的死了,是我們隨便把別人嚼過的字,囫圇吞下去,字就沒了新鮮的氣息。詩要索討回來的東西,就是一無所有地睜著眼,穿越塵土,穿越皮膚和血肉,再看久一點,目光鑿穿骨頭,看著幽暗的盡處,有些什麼在竄動。
必須先讓字,失去它的意義。我們待在沒有名字的地方,等待情感和經驗撐起一個字,結實地發出聲音。然後,第二個字來了。一個一個字重新回返。
必須手無寸鐵。於是,我帶領目目非營利組織的工作夥伴和一群身障青年的第一堂寫作課的第一個活動,就是讓他們倆倆一組,面對面,直視彼此的眼睛。不能移開目光,不要停止不安。
有人說,太尷尬了,就故意擠眉弄眼。有人說,太慌了就忍不住笑。有人模仿起對方抽動的嘴角和表情。我說:「你們所做的一切,都在努力把自己藏起來。我們要做的練習,就是活得像『目目』這兩個字擺放在一起──赤裸、毫無防備、把自己交付出去,也承受迎面而來的那一雙眼。接著,你敢與你的經驗對視嗎?你敢直視你的記憶而不輕易美化它嗎?」

喚醒詩心的第一步,總是費力清洗汙垢。
要洗乾淨的,不只是看與被看的層層防護,還得洗掉我們在沒有人看見的深處,供奉的標籤。我們不自覺承擔了多少標籤,我們寫下的字也就擔負了多少成見。我問,你身上有哪些標籤?哪些是別人給的?哪些是你自己貼上的?哪些標籤曾經保護過你?哪些讓你越來越不像自己?你想告別哪一個標籤?
女孩說,四千公克的誕生,從學會走路、說話的那一刻起,就成為復健室每一個孩子的榜樣。女孩要告別「榜樣」。男孩說:「在大眾眼裡,我大概就是那個在夜市賣刮刮樂、永遠帶著笑臉、自食其力的『堅強男孩』。以前接連手術、遇到詐騙,我都逼自己要冷靜、要堅強,到最後,我發現我連悲傷的權利都被自己剝奪了。我想對這些標籤說:『對不起,堅強、冷靜,我不需要你了。』」
決裂不容易,持續承受也需要勇氣。另一個男孩說:「從八歲發病以來,我就必須不斷地與失去共存。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失去了雙手的力氣,也慢慢地失去了全身的力氣,甚至連穩定呼吸的力氣都失去了。自由行動,以及許多自己想做的事,都一點一滴地在失去。疾病困住了我的身體。說實話,我有時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自己。」
有一種「我」根本來不及被誰貼上標籤,命運就得寸進尺地削掉生命的邊界,連「自己」這兩個字,都變得可疑。也正是在這種「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自己」的臨崖之際,詩心於是有了萌發的餘地。
不知道,逼你放下那些你已經知道意思的字。
我的寫作課,一開始總是不寫。字太輕易落下,難免沿著陳舊的思路走,一路編造幻覺。我們擁有的是心猿意馬的心,那就要先把心變得銳利、專注,好好摸清自己的底細。越感到困惑難纏,真切的字才能一點一點被擠出來,細細貼著樸素而曲折的心意,勾勒出自身生命獨特的形貌。
困惑難纏的不僅是自己的存在感受,還有藝術作品的微型宇宙。所以,我也帶他們觀看芬蘭雕塑家Mia Hamari與俄裔攝影師Gueorgui Pinkhassov的作品,一張又一張緩慢播放,我不講解,不提供浮木,讓他們單刀直入地一看再看,棄絕經驗和判斷的殘渣去一看再看,恍若第一次睜開雙眼那樣忍不住在心上臨摹每一個細節。我相信,來到面前的每一個作品都會慢慢自我揭露,教我們如何閱讀它們自身。不急著投射已知的事物和情感,不拒絕作品以新而模糊的語言對我們開口。
在手無寸鐵的觀看過程中,我請他們用一個句子來速寫印象。來不及修飾,來不及完整,從尖銳的知覺裡跳出來的那個句子,抓住它。有人說,樹的身體不斷生長,被風吹動的瞬間。有人說,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在混亂的生活中長出力量。有人說,屹立不搖的人,都渴望被慈愛的眼神看著。
詩的深度,有時來自於我們對字一無所求,僅僅凝視生命的皺褶,沒有一點目的。

後來一堂課,我們一起讀了土耳其詩人艾迪.康士維的〈不尋常的桌子〉,看詩人把鑰匙、花朵、雞蛋、窗外的光、喜歡和不喜歡的人、飢餓與無窮,全放到同一張桌上。我請他們用十分鐘列出自己生命桌子上,渴望收藏的一切。
有人把「認識自己」放在桌子的中心,有人在橘紅色大圓桌的正中央擺放了向日葵與衛生紙。有人說,桌上不能沒有水,還要有一塊麵包,內餡有蔓越莓與起司塊,再加上一條充滿使用痕跡的毛巾,吸納一些流逝。另一個人說,桌上要放世界上沒看過的風景,或日常的微風與暖陽。還有人的桌子有一點灰灰的烏雲,下著大雨。另一張桌子,糊成一片的車窗外風景,不斷晃動有陽光還有影子躲在裡面。
這些桌子,沒有一張是空的。我的寫作課,不是要他們動筆寫下生命之詩,而是試圖讓他們發現,那個能替一切命名的「我」,其實是被生命寫出來的。
生命比我們更早動筆。一場疾病、一段愛、一次失去、一個尋常的眼神,寫出了我們生命中的斷裂、複沓、跳接和無法說明的空白。每一次新的遭遇,都重新排列前後的句子,改變那些我們以為早已確定的敘事。
等待字消散意義,就是停止替生命說話。讓自己成為接收者,無所求地凝視生命留下的跡象。凝視它如何在身體裡斷句,一個人的擁抱如何刻進自己的身體,一場微小的相遇如何暗暗改變此後觀看世界的位置。
凝視得夠久,總有什麼會反過來抓住我們。生命在體內積聚的張力,轉為非寫不可的必須。字從那些真正活過的地方往外衝──
回來的字,已經不是原來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