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草佔據的空間──美國原住民詩人Layli Long Soldier的書寫革命
2022年7月,我進入美國印地安藝術學院的創意寫作研究所。在選填「寫作指導老師」志願單的三個欄位上,我全部寫了Layli Long Soldier,表示我非她不可。我從她的眼神看出,她是那種永遠挑剔自己的人,永遠不放棄在一首完成的詩裡找到重新鑽入的縫隙。
我非常幸運能成為她的指導學生,被她挑剔。
上課時,Layli要我唸出自己寫的每一首詩。唸完,她的第一個問題總是:「妳覺得哪裡可以修改?」她追問,每一行詩的每一個字是怎麼選擇出來的?我如何決定時態?怎麼決定斷句?如何控制節奏?一個字到另一個字之間的停頓有找到最精確的空白嗎?
討論我名為〈傷口〉的一首詩,她說:「結尾的最後一個句子太美太順了,不要這麼理所當然,得再銳利一點,像真的為讀者製造出一個傷口,開放得讓人難受,而不是舒服地復原。我們來想最後一個句子可以怎麼改?」討論〈洞〉的時候,她問我結尾的兩個句子:
Your silence is already mine
My hollowness embraces yours
「若這兩個句子互換次序當作最後一行,在聲音、語意和韻味上的差異是什麼?」她說出這些問句的時候,眉頭都是皺在一起的。而她的眼睛,沒有看我。她牢牢盯著那些詩句。她被自己的提問引進了真切的創作狀態。在我們上課的共享銀幕畫面上,她沉默地改動我的詩句。改一個字,刪掉,改成另一個字。她反覆唸出聲,確認聲響和節奏的轉變效果,不斷實驗各種可能性。
Layli時常陷入沉思,無畏在我們的課堂上留下一大片沉默的空白:她無法放過自己,無法不去追求絕對的精確。即使她面對的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創作。她無法不把一切視為創作。
超過下課時間,她說:「再給我看一首妳重要的詩。」我拿了我寫給媽媽的詩。我說,這首詩對我來說重要是因為我不在乎它是不是詩而我沒辦法不去寫它。這個題材讓我害怕,我只能用直覺去寫但我沒有能力修改和取捨。我的情緒太強烈,影響了我的判斷。Layli說:「為什麼要抗拒自己渴望的東西?不要逃避情感,也不要忘記我們寫作的那一張白紙,就是全世界最自由的地方。」
接著,她溫柔地說:Don't censor yourself! Don’t hold back, say it and let them sit there.
後來,我寫信告訴Layli:「我沒想到我逃避強烈的情緒正是在逃避對我而言重要的東西。我原本太過在意如何寫出那些我有能力駕馭的素材和主題,但我忽略了我該鑽進那些令我哭泣和顫抖的情感記憶中。貼近自身生命掙扎的情感,或許才是我該勇敢面對的世界。謝謝妳讓我意外地回到孤獨的狀態,不僅要重新學習寫詩的形式,更要重新投入生活和記憶最深刻的地方,而那裡還沒有名字。」
跟Layli學了半年的寫作之後,我才開始讀她的詩集《Whereas鑒於》。我想知道,她在她認為全世界最自由的地方,她留下什麼對她來說重要的東西?
Now
make room in the mouth
for grassesgrassesgrasses
現在
在嘴裡騰出空間
給草草草
詩集第一部份的這首序詩,最後一行連續出現毫無間隔的三叢「grasses」,呈現草葉在嘴裡滿溢出來的茂盛情態,而念誦「grassesgrassesgrasses」的時候,舌尖輕抵下排牙齒,氣流摩擦牙齒的尖處造成亂流,摹擬了草葉摩擦的嘶嘶聲。咒語般的「grasses」擦音形成一個音場,從外向內裹住了這個發出聲響的我。我無法嚥下這個字,因為它的意義被它的聲音瓦解了。光是唸出這三行詩句,我的身體就被Layli制伏:要我不明所以地打開我身上的空間,含住不明所以的草。那是什麼樣的草?
位於詩集心臟部位一首名為〈38〉的詩,描述一個商人安德魯.麥里克在1858年得知美國政府吞掉達科他州的領土,讓原住民無法打獵、陷入飢荒,他說了一句名言:「如果他們餓了,就讓他們吃草吧。」
當麥里克的屍體被發現時,
他的嘴裡被塞滿了草。
我傾向將達科他勇士的這一行為稱為一首詩。
他們的詩中有諷刺意味。
沒有文字。
「真的」詩歌並不「真的」需要文字。
我將前面的句子用斜體表示內心的對話,一個啟示性的時刻。
把一則隱喻化為一個實際的行動,38名達科他州原住民起義反抗殖民暴力,Layli將他們奮力消除不義、翻轉權力關係的復仇行動視為一首詩。她不僅在敘寫勇士的反抗行為,她也在反抗「詩」的既定想像。
在林肯總統的命令下,38名罪犯被送上絞刑台,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合法」處決。絞刑發生在1862年12月26日,聖誕節的隔天。 同一週 ,林肯簽署了《解放黑奴宣言》;這被拍進了林肯的傳記電影,但他對原住民的處決早已被歷史淡忘。
詩句中的「諷刺意味」因而有了兩層意涵:我讓你落入你想給我的地獄,第一層諷刺在於「草」從隱喻化為真實,你我的權力逆轉;然而,處決了你的我,也被他處死了,這是第二層諷刺,你我之上,仍有更高的權力,有誰能再將他處死嗎?
Layli塞進我們嘴巴裡的草,要我們疑惑:被剝奪生存權的原住民反擊國家暴力,他們如果違法,「違」在哪裡?「法」是誰訂的?怎麼看見「法」的不合理?怎麼拆除道德審判的框架去看一個行為和一首詩?
「沒有文字。」這一句詩,說明Layli要寫的詩不是她寫下來讓我們讀到的這些文字,即使我們透過文字來接收事件和意義,但我們要越過這一層弔詭的敘事框架,越過文字,直接接通Layli描述的行動及其背後的精神,活在沒有文字的詩歌之中,活在「真的」反抗與行動之中。
不過,Layli拒絕讓我們崇拜她的信念,所以她將那些信念定位為「啟示她自身的內心對話」,她拒絕創造一種言說霸權,拒絕我們的信任和投靠,拒絕煽動我們的情感認同。她謹慎地避免自己因為擁有言說和書寫的權力而宰制了她反對的對象,她無意將林肯和美國處死。
含住暴力,不能吐出來,也不能吞進去。野草佔據的空間,要我們記住暴力的份量。
詩集《Whereas鑒於》第二部份的系列詩作,Layli模仿2009年12月19日美國總統歐巴馬向美國原住民發表的道歉決議,並以道歉文件中的第一個字「Whereas鑒於」當成她的詩作開頭,解構官方語言的威權,揭露和解動作的空洞,一個擺脫了承擔任何責任的禮貌性道歉。其中一首詩是這樣的──
鑒於我聽到一個聲音,我以為是打噴嚏。在早餐桌上把雞蛋推到我的盤子裡,我想知道他是否喜歡我做的飯,想著要聊些什麼。他用手指捏住鼻樑,揉了揉眼睛。他擦了擦。我小時候經常說他是個酒鬼,但我並不害怕這麼說,因為他現在不一樣了:清醒、專心、洗澡、吃飯。但在我童年時,情況有所不同,我側身翻滾,雙手合十像在祈禱,鎖在膝蓋之間。情況有所不同,我會長時間躺在那裡,臉對著牆,空白。我的眼睛離開了我,我的士兵,我的兩個偵察兵去了看不見的地方。因為語言是非物質的,所以我永遠無法談論失踪,所以也許我為看不見的東西哭泣,那個我看不到的,雙重地。對一無所有許願是什麼?一個成年人在早餐桌上,想知道如果他喜歡我做的飯該聊些什麼,把看不見的東西推到盤子的邊緣我抬頭看,他沒有打噴嚏,他在哭。我從沒聽過他哭,也沒有意識到徵兆。當我聽到他說對不起我不在我為很多事情感到抱歉時我轉向他 / 像那樣 / 治療性的聲音 / 打開的束縛 / 或藥物 / 或生日願望 / 我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 沒關係我說現在結束了我是認真的 / 因為我們臉色發白 / 因為一輩子的凝視 / 因為幾個世紀以來的遺憾;
Layli鑽進令她哭泣和顫抖的情感記憶,描寫她生命中的一場親密道歉。在童年面對酒鬼父親的失蹤,曾經那個「雙重的看不見」,一是看不見父親失蹤的動機,二是看不懂自己的命運,需要保持目盲才能活下去,一種面對沉痛的空白反應,以空白癱瘓暴力。對父親的缺席能有什麼心願?對父親無法給出的愛能有什麼心願?對無能的自己能有什麼心願?
決定不向父親和自己追究,單純活在「一起吃早餐」的這個當下。但是,父親突如其來的哭泣和道歉,讓那個原本擁有主導權──做早餐和找話題的「我」──瞬間喪失重心,原本流暢的敘事化為破碎、斷裂、凌亂、無法組織成一個完整句子的簡短詞語,以斜線分隔,一如短促緊張地換氣,它們是對於「對不起」的詮釋:對不起是治療性的聲音,對不起是打開彼此的束縛,對不起是創造性的許願。
正因為父女真誠面對過失與和解,於是臉色發白,畢竟,道歉與和解都是艱難而痛苦的事。讀到最後一句「幾個世紀以來的遺憾」,我們終於知道Layli是將父親的缺席對比於美國總統的缺席、家的缺席、正義的缺席。末尾的分號,是她製造出的一個傷口,開放得讓人難受。當父女的關係擴展為美國與原住民的關係,那無法接續的空白,暗示了渴望聽見的道歉還不存在,遺憾和暴行還在繼續,懸而未決……
這本詩集的最後一首詩,Layli寫道:
這本書什麼也沒有──
(1)授權或支持美國對Layli Long Soldier提出的任何索賠;或是
(2)作為美國對Layli Long Soldier提出的任何索賠的和解,
這裡是 草草草草
那瓦解自身語意的聲音,再次現身。瓦解自身的建構,突顯溝通的虛無。微渺的野草,也有擊打空虛的力道。Layli最精妙的工藝,就是運用沉默和空白出擊,將同一個意象和句型迴環翻轉數個層次,抒情又尖銳,每一個字的選擇都讓一首詩的齒輪卡得更緊。而她的車子,奮力衝撞美國對原住民的系統性暴力和文化抹殺。
〈38〉的結尾,Layli是這樣寫的──
有時候,在一個圈子裡,如果我想退出,我必須跳躍。
並讓身體 搖擺。
從平台上
出去
到草地上。
全世界最自由的地方,不是什麼都可以活下去的地方,而是跳出集體霸凌的循環,不被宰制,讓身體離開處決的絞刑台,擁有動能,跳到自生自滅的草地上──Layli要我們在嘴裡騰出空間給草,草是歷史中的惡意,是勇士的生存反抗,草也是她的書寫革命,是她的政治行動。她要自我驅逐,自我流放,把歷史上的草,踩成自己的草。延續歷史上的反抗,變成自己的反抗,令野草佔據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