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允許混亂發生──專訪美國繪本藝術家Kara Kramer
決定飛去紐約一趟。起飛前,我在桃園機場寫信給紐約的繪本藝術家Kara Kramer:「我被妳的拼貼深深吸引。妳為何信任直覺?又怎麼在混亂之中找到秩序?當作品逐漸成形時,妳如何在形式與內容之間確立一種可以彼此對話的關係?」
落地那一刻,我收到Kara的回信:「來我的工作室吧,我也很喜歡『混亂/秩序』這個主題!」
就像她的拼貼──保留毛邊、任意流動、自由迎向不可知──我們就這樣隨意地向著彼此敞開了。
一走進她的工作室,我忍不住問:「妳是什麼時候決定要當藝術家的?」Kara側著頭:「我想,應該是昨天吧!」然後我們一起大笑。
收起笑臉,她才認真地回答:「我其實並沒有『決定』要當藝術家。小時候我就一直畫畫,那比較像是:『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直到這十年,我才清楚感覺到那是一種『我選擇了自己』的狀態──而且不是一次性的選擇,我每天都要再選一次:每天回到創作、回到那個我願意承認的身分之中。」
工作室牆上掛著巨幅的畫,我問她:「這是為了什麼計劃而展開的創作嗎?」她說:「身體渴望動起來,所以我讓手臂延伸,讓動作不只發生在手腕,而是整個人的尺度。這是我為了自己而做的。」接著,她把一只長長的黑盒子抱上桌,裡面塞滿了日常探索的痕跡:塗鴉、研究筆記、色塊測試、分鏡表、剪下來的手繪圖像。桌面瞬間變成一座臨時搭起的工地:彩色方格、奔跑的人、被擦掉又重畫的線、任意的塗抹。她常用格子、分割線和邊框把畫面拆成模組,像是在做一套視覺筆記:每個部位各自獨立,卻又巧妙地因為顏色應答而組接成一座更大的身體。
她的手伸進黑盒子。一張藍色的紙被抽起來,覆蓋橘色與黑色交織的螺旋;一隻粉紅蝴蝶剪紙被她挪動,飛過那寫著「It’s a chemical reaction」的綠色草原。她說:「光是這樣翻動它們,就在拼貼意外;甚至,不是我在拼貼它們,我的手只是動啊動,它們自己會拼貼自己。」
那一刻我明白:她的思考就是這些觸摸、搬移、疊合、遮蔽和露出的總和。在她的桌面上,材料不是被動媒介,而是會回應、會帶路的合作者。這也讓我想到她為魔術方塊發明者魯比克(Ernõ Rubik)所畫的傳記繪本《厄爾諾.魯比克與他的魔術方塊》(Erno Rubik and His Magic Cube)。那本書不是在歌頌「靈光一現」,而是把「卡住、嘗試、再轉一次」的腦內現場攤開來:秩序不是從天而降,它是在反覆旋轉裡慢慢長出來的。Kara的創作方式也像魔術方塊──許多小立方體各自轉動,但整體並不崩解。
她提到自己在爬梳史料時發現,魯比克喜歡散步。於是她在草稿中畫了一個橙色菱形在散步,周圍射出細線:「那些線是散步時大腦迸出來的點子。」成書之後,魯比克也常以邁開步伐的姿態現身,像把「思考」還給身體──移動、偏離、轉彎,然而中軸始終穩定,像魔術方塊本身。
她的手仍在翻頁:「我做書不是線性的。我的腦袋混雜很多東西,我在各種紙張上玩媒材、做記號、拼貼、讓手移動。那是一種很身體的工作方式──像在跳舞,我在紙上跳舞。那裡沒有壓力,不需要把任何東西變成『應該是什麼』,很像自由呼吸。直到累積一段時間,我需要更系統性地推進,才會開始用『一本書』的架構去整理我的黑盒子。我的方法是:允許混亂先發生,再把它慢慢轉化為結構。」所以她喜歡先畫畫,保留手作的質地,再把圖像一張張掃描進電腦去重組――移動、縮放、改顏色,讓每個元素變成可以靈活調度的零件,快速排列出不同版本。
後來,Kara打開另一個黑盒子,拿出她為《讓肉丸唱歌:柯莉塔.肯特的藝術人生》(Make Meatballs Sing: The Life and Art of Corita Kent)準備的素描。這部傳記繪本的主角是把神聖與日常放在同一張版畫上的修女藝術家肯特。Kara在速寫本上反覆描畫肯特的同一張臉,不斷微調髮型、臉型、眼神,像把肯特放進試衣間,換不同的比例和表情,試哪一種最能把內在精神勾到臉皮表面。旁邊一頁貼著肯特的照片,上面疊著彩色圓點與手抄語錄,試探影像、字句、顏色放在同一個平面上互相推擠如何產生「訊息」而不是裝飾。
接著,她翻開繪本成品,對照同一個場景的草圖:草圖中,鉛筆把空間線條鋪滿──牆面、窗框、畫架、地磚,像把現場的噪音全部收進來;成品頁面卻大幅消音,背景被簡化,畫架與人物動作被凸顯,色塊乾淨且有方向性。讀者視線一進來,就被帶到「肯特正在畫畫」這件事上。
看著她從「把空間填滿」一路收束到「只留下必要的線」,我理解她並非把混亂修掉,而是先讓材料吵一陣子,等到主體站穩,再把真正有效的那幾條線留下。那不是精簡,而是朝向精準。
發明不再神秘:它是一連串可回溯的選擇。
Kara的作品不是從「一張完整畫面」開始,而是從「一堆可以變形的構件」出發。創作在這裡不是「我要表達什麼」,而是「我要創造條件,讓某種東西在我眼前自己生成」。這種表現形式隱含了一個強烈的世界觀:作品不是一幅被動等待描繪的風景,而是一個由碎片、痕跡、記憶組成的有機系統。
她說:「黑盒子裡的很多東西最後不會派上用場,但它們並不浪費,它們是必要的試探與累積。讀者真正收到的不是某一個重要元素,而是無數個小細節加總起來的整體經驗:你不一定能說出你感覺到什麼,但它會在你的身體裡留下某種回音。」
我問Kara:「妳這麼自由並捍衛混亂,妳不會被主流的聲音拉走嗎?」她笑了笑:「確實很難。尤其現在有社群媒體,我一直看到『大家在做什麼』、『流行是什麼樣子』,我也會感到拉扯。所以重點變成一種長期練習:我得花力氣去分辨什麼對我來說是『對的』、什麼才是『屬於我』且真實的,即使它不符合主流、不符合別人以為我應該長成的樣子。我覺得這可能是一輩子的功課!」
說到這裡,她忽然反問:「那妳呢?」不是禮貌性的話題過場,而是帶著善意的好奇:一個完全不同的創作者,到底怎麼生活、怎麼感受、怎麼形成自己的信念系統。不再是我來採訪她,而是我們交換彼此的思考路線和應對心法;她把我也拉進了她的工作方式之中──把兩個系統並置在一起,看看陌生而新鮮的出路怎麼自然形成。
「不知道」是我們的老師,引領我們探索未知的活性。我告訴她,當我卡關,就會沒有目的地跳舞,拋開所有念頭。她說,創作也像即興舞蹈──你不可能在跳之前就完全掌握那一支舞。對她而言,「信任」不是一次性的決定,而是一種循環:生活把你拉走,你再把自己帶回來──回到這裡,再信一次,再做一次。
離開工作室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堆疊的黑盒子,告訴Kara:「知道冰山嗎?妳的繪本像海面上那一小點可見的白;真正龐大遼闊的,隱藏在海面下──妳的黑盒子。」
走到紐約大街,細白的雪花落在我的肩頭,隨即融化。我提醒自己:要像Kara一樣,把實作當成思考的一部分,允許混亂發生,並信任最深的意圖能看懂混亂中的秩序。在作品成形之前,成為一座不去丈量邊界的冰山。
原文刊登於OKAPI閱讀生活誌